西北雨

  • 作者 童伟格
  • 出版社 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 出版时间 2019-9
  • 定价 42.00元
  • 装帧 平装
  • 开本 1/32
  • 页数 200
  • ISBN 9787220114632


西北雨

 后浪出版公司

“童伟格的可怕,在于他可以解释其他全部人,而竟无人能解释他。”

“台湾文学金典奖”长篇小说获奖作品,联合报文学大奖得主童伟格代表作

一个关于离开或留下,逝去或复活,失落或寻找,溯想或遗忘……微苦、无伤的“说不完的故事”


编辑推荐

☆  童伟格是台湾七零后小说家中具代表性的一位,曾获台湾文学金典奖、联合报文学大奖等认可。我们能从其书写中看见魔幻写实、现代主义、内向世代等诸多风格,却无法用单一特定的词概括他,骆以军便曾言:“童伟格的可怕,在于他可以解释其他全部人,而竟无人能解释他。”

 

☆  2004年夏天,童伟格开始创作第二部长篇小说,定名“西北雨”;历经五年书写、删减约五万字后正式出版,并表明:“初次见‘西北雨’这三个字,是在小说家袁哲生的《天顶的父》里。”一种联系由此而生,我们可能在本书窥见两位重要台湾小说家相互对照的隐秘痕迹。

 

☆  在2010年“台湾文学金典奖”长篇小说决选会议上,《西北雨》不仅得到所有票数而荣获这项年度大奖,更让在场评审吴达芸盛赞:“读《西北雨》,可以说整个颠覆我原先对小说的训练或是阅读习惯。”

 

☆  随着小说家操练出更繁复的时间折叠术,本书形成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作者长期关注的“死亡”“命运”“对乡土的困惑”等命题也都折叠其中,《西北雨》更因此被视为童伟格总结前两本小说的代表作。

 

名人推荐

☆  我读童伟格,视觉上那翻动着空旷的场景如此像年轻时看的塔可夫斯基。但流动的诗意却让我想到以色列小说家奥兹,或较好时的石黑一雄……倒带、透明,那时间与命运的畸人之“我”背着快乐无害的他们在这片梦中荒原跑,从葬礼出逃,拉出这样一幅浩瀚如星河,让我们喟叹、悲不能抑、灵魂被塞满巨大风景的“赎回最初依偎时光”的梦的卷轴。

——台湾小说家 骆以军

 

☆  童伟格从容谨守他在“小说的边界”的信念,不理会乡土写实,遑论家族史写作。那芜杂不文的山村、浪打菜渣坑的孤绝海港、畸零人寄居的卫星城镇,是诗的存在,抒情的存有,也是灵光的存有。米兰·昆德拉在《相遇》赞誉某书从书写形式到美学都具深刻原创力,是为“原小说”;《西北雨》同样值得如此赞美。

——台湾小说家 林俊颖

 

☆  你得要够辽阔才能够深邃,《西北雨》就是这样。像大地吸收了泪水,以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辽阔,穿入地心,抵达文学的心脏:一种复杂无比的善良。

——台湾小说家 胡淑雯

 

☆  一整座清酽悠长的宇宙:记忆中的事物在此散放着透亮光泽,并因此乾淨与确实存在着。这是一本关于阳光、微风、空气与雨雾的信仰之书,生命的永恆哀痛被安静与饱满的文字所护卫与洗涤。我们因此懂得孤身一人却盈溢各种细致的身体感受,在童伟格所许诺的魔幻乡土中,沉静等待重生,并因生命的这个恩赐而深情地微笑。

——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域研究所教授 杨凯麟

 

获奖记录

   《西北雨》荣获2010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长篇小说金典奖。

   作者荣获“台北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台湾省文学奖”等重要奖项。

 

著者简介

    童伟格(1977—),出生于新北市万里区,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硕士班,现为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讲师。

    曾获1999年“台北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2000年“台湾省文学奖”短篇小说优选、“大专学生文学奖”短篇小说叁奖,2002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以及2010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长篇小说金典奖。著有舞台剧本《小事》、文集《童话故事》、短篇小说集《王考》与长篇小说《无伤时代》《西北雨》。

 

内容简介   

    一个家族的命运难测不可解,四代人逃离流散,死亡却始终存在。这部长篇小说被倾诉出口,却只见童伟格使用诗意轻盈的语言与多重变换的人称,让所有人回忆、想象、造梦、书写。在种种近似呓语的碎片化叙事中,亡灵复活行走,地景流转于山村、孤岛,静谧的时光迂回周折,字里行间弥漫着恍惚停滞的气息。全书仿佛一幅卷轴,或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故事永不止息;所有的记忆、伤害,甚至连命运与死亡,都在小说中无尽循环。

 

目  录

3    卷首

13   卷上

105  卷下

189  代跋 赎回最初依偎时光  文∕骆以军

 

正文赏读

卷首

   

    别担心。如果人们再问起,我会说谎,说我还记得那天世界的样子。

    阳光穿透雨后的云层,由远至近,斜斜洒落好几束光。强风起歇,分隔岛上的杂草丛,不时翻露出苍黄的肚腹。行道树的枝叶飘摇,蝉声像海潮,有时明亮,有时隐退。

    那是六月里的一个星期四。下午,我跟着放学路队走出小学校门。我拉着书包的拉杆,像拖着登机箱,刻意慢吞吞磕着人行道的地砖,往路队后头蹭。经过几个十字路口,路队流散了。我收起拉杆,背上书包,开始狂奔。

    那一天,我满十岁了。

    我想去找我母亲。生平第一次,我主动去拜访她。

 

    在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第一个活人,是我的母亲。

    我认识的第一个死人,也是我的母亲。

    从我刚学会走路开始,每月的第二和第四个星期日,我母亲会从死里复活,到我祖父家来,把我接出门。

    那些日子,我总醒得早。我躺在床上,抱着我母亲送我的一辆模型车——我记得是辆黄色的垃圾车——张着眼,看晨光亮起,等待我母亲前来,将门铃揿响。

    在我身边,睡着我父亲。他喝醉了。他常常是醉的,但每个星期六晚上,他会醉得特别老实。于是在我母亲复活的那些早晨,他总睡得像一把石铸的弓,在四周被他压沉、搂紧的空气里,独自静静做着梦。

    在我父亲和我的卧房外,总一同早睡、一同早起的我祖父祖母,如今一同在客厅里游走。我祖父在温吞吞做着长生操。我祖母在扫地,掸灰尘,戴上老花眼镜记账,用一个早晨清算一整个星期。

    出客厅,横过走道,在另两间卧房里,分别睡着双胞胎一般的我姑姑和我叔叔。我姑姑戴着发网、眼罩,铿铿锵锵磨着牙套。我叔叔将打着石膏的左腿高高架起,以一种真空状态下才能达成的睡姿,在床上辛勤补眠。

    在这间位于城市二楼的房子里,光线幽暗,一盏灯都未点亮。

    因为我的家族,向来是崇尚俭省的。

 

    我的家族,以各种自信且为人称许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兀自繁衍多代了。偌久以前,我的一个远祖——就说是我曾曾祖母吧——死了,她的魂魄飘荡到城市的光罩下,四望,却找不到一处裂缝,找不到一个连接冥界的入口。

    她无法,只好返回我的家族里来。

    我的家族是如此地爱整洁,因此当我曾曾祖母飘荡回来时,她会发现她的尸体早已被我们烧除了。她最后所居住的房间,以及她生前在房里积存的一切,已经被我们谋分殆尽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躯壳,甚至找不到一套旧衣服,包裹她的魂魄,让她伪装成一个活人,行在我们之中。

    我们召开家庭会议,左挪右移,好不容易腾出一弯废弃的挂钩,让我曾曾祖母的魂魄,得以像一幅壁画,镇日高挂在墙上。

    日光曝伤她,夜露敷疗她。一只图谋不轨的壁虎时时跑来搔闻她。一面不停奔走的大钟刻刻以声音卡榫她。我曾曾祖母的魂魄已经不会流泪了,在她那无事可为、无路可去的漫长死期里,她只是公然对着我们,不停发放一种半似悲鸣、半似淫叫的电波。

    我们再次召开家庭会议,商讨让她平静下来的办法。

    我们是如此一个自信、俭省而整洁的家族,我们决议无声地、集体消化这个自我的家族逸出的亡灵。我们决定,从今以后,我们这些尚存活着的后辈,每人必须轮流让出一点时间,让出身体,借给我的曾曾祖母用,让她得以将自己化整为零,辗转流离,与我的家族共长存。

    后来,当我的曾祖一辈陆续凋零后,我们也如此一一收容他们。

    我们有了一项新的美德:团结。

    一定是自那时起,我家族中的每个人,即令在此城中开枝散叶,分房别居后,或多或少都仍保有拼装车般的神似了。

   

    每逢星期六,当夕阳落下,此城灯火会一一亮起,在四方天际线边,形成一个粉红色的——也就是那种曾经困住我曾曾祖母魂魄的——光罩,像是此城将自己隔离起来,不再有人可以离开了。

    那时,自我祖父血脉以下的我们一家,会由我祖父领着,一起出门。

    我们走下二楼,过马路,到对面王瘦子饺子馆聚餐。我们围圆桌坐定,将六份菜单全交给我祖父,由他一气点好大碗面、大盘饺子、大盆汤与大堆小菜。我们是这般一个自信、俭省、整洁且团结的家族,我们总将面饺汤菜分着吃,所有人每样都吃。唏哩呼噜,匙筷交错,像在祭飨残存在我们身体里,所有祖先的亡灵。

    然后我们一起,由我祖父领着,过马路,爬上二楼,走回家。

    在客厅,我们一起看完电视,一起看完我祖父层层锁好三大道钢门,然后解散,各自回去各自的房里。我们肚里胀气,一口一口各自吐出菜汤饺面杂合的气味,像是那些残缺的祖先,全都被我们释出块魂来了。

    在我身边,我父亲从衣橱底挖出私藏的酒,一口一口对壁独酌。

    横过走道,在另些卧房里,我祖父祖母一起爬上床,比赛谁先浅眠开来。

    我姑姑上发网、上眼罩、上牙套,看能不能将青春再封存一日。

    我叔叔四肢并举,像一张翻倒的神桌,由众灵庄严地扶持上床。他记不住自己此刻摔断的是哪一肢了,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了能出去游荡,让自己像头旅鼠一样,从二楼阳台跳离我们家了。

    夜深了。我的家族——活的与死的都——各自静默了。

    那就是在我母亲复活之前,我的家族在世界里的样子。

    我们很少想起她。

    我们很少特别想起任何并不在场的人。

 

    然后,天亮了,在那三大道钢门外,门铃被轻轻揿响了。

    我独自起身,穿好外出的衣物——格子短衬衫、吊带短裤、红领结、白袜子——推开门,走进幽暗的客厅里。我看见刚复活的我母亲,与我的祖父祖母,严肃地坐成一个正三角形,像陌生人一般低声交谈。

    总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我母亲终于牵起我的手,将我领出门。

    步下楼梯时我们风一般快跑,膝盖像是即刻就要化掉了。

    那些星期日,无论晴天、雨天,我母亲总是特地陪我游玩。几乎就像手里有着一张城市观光地图,我母亲与我,异地来的游客般,将图上所有景点,一一地、专诚地勾销殆尽。

    我们甚至曾在大雨中,转了几趟公车,去到台北故宫博物院看瓷器展。

    博物院里的空调很强,瓷器很安静。我觉得既冷又闷,但我没有对我母亲说。我们彼此陪伴着,耐心看完了五百年来的各式瓷器,直到所有的花瓶,在我看来,都像是古董了。

    那时,我像是七岁的样子。如果我是七岁,我母亲就是二十九岁了。

    我们一起坐在博物院长廊的椅凳上歇腿,看山雨、看城市的轮廓,看比我们苍老太多了的一切事景,既不是生、也不是死地那样存在,像是一切都毫无问题,也永远不会感到疲累。

    那是要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何以大多数的城市人,都认为城市里不会有鬼魂、不会有死后的居所。何以他们都认为城市里有的,就只是眼前那唯一一个现实世界——一个个互不相识的人,在街巷底错身,无语、无目光接触,如此而已。

    那是要在更久以后,当我在记忆中看那个忧郁的少妇,与那个穿着得过分拘谨有礼的小孩时,我才察觉,当时我的母亲,一定也如我一般,对这城市大多数的地域,其实都陌生极了。

    然而,这座城市,却是我可以与我母亲相处的唯一所在。唯一一片我们可以以各种大众运输工具,在一日之内来回的疆域。

   

    在那之前。在我明白了,察觉了之前,在那个六月里的星期四,我出发,生平第一次自己前去拜访我母亲。

    我沿着马路狂奔,向着一个我偶然听见一次,从此烙在脑里的地址接近。我低着头,很怕会遇见我所熟识的那些人脸——那些相似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所排列组合成的一张张人脸。我很害怕那张人脸会半途拦住我,将我领回我该回去的那间房子。

    然而,我没有遇上任何人,轻易地抵达了。我站在一幢旧大楼底,看着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我很讶异我脑中的地址所指引的地方,竟就在离我的学校、离我的家族如此之近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在我母亲每月两次的复活日之外,在她漫长的死期里,她在这座城市里所寄居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我找到了。

    我步下楼梯。我踏在一道墨绿色的长廊上,长廊两侧对开着好几扇木造房门。长廊尽头,橘色的紧急照明灯亮着,像是永远没有熄灭过。

    在我母亲的房门口,我找不到门铃。我敲门。片刻,我转转门把。

    门上锁了。

    我放下书包,靠门而坐,等我母亲的魂魄飘荡回来。

    雨早就停了,但空无一人的长廊,像狗舌头一般发出一种潮暖的气味。

    我睡着了。倚着门、低着头,蜷曲着身体,在等待中,我想我不知不觉睡了极久极久。夕阳应该已经下山了,我想。城市那严丝密缝的光罩应该已经又成形了,我想。我想起在那个星期天,我为了不让我母亲将我领回我祖父家,我固执地、快活地,在一座森冷的大卖场里游走。我以为我可以那样一直走下去,忽略在大卖场外,月亮已经高升了。

    我母亲放弃劝止我了。即将又独自死去两星期的她,站在一个远远的地方,默默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我随意从货架上取了一辆模型车,要我母亲买给我,然后我就可以再次向她告别。

    过了很久,我才发觉我拿的是一辆垃圾车。

    过了更久,当我与她告别后,在那间光洁的客厅里,有一颗上了发网的头对我爆笑出声,说:“她送他一台垃圾车哩。”那是我姑姑。

    随后,双胞胎一般的我叔叔也跟着笑了,他对着我露出没有门牙的厚大牙龈。几天前,他又一次跳楼,摔坏了脑袋。

    我想我也笑了。我想起后来垃圾车的黄色烤漆慢慢地,全部磨损掉了,也终于变成垃圾了。我猜想,等待就是这样的——有什么东西静静消失了,留下来的,全都变成垃圾了。

    我在等待我母亲,一如很久以来,我的母亲在等待那些星期天一样。

    我的脖子僵硬极了、酸痛极了。然而我抬不起头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有一双手搭在我肩上,将我唤醒过来。

 

【代跋】 赎回最初依偎时光  文∕骆以军  

    克蒂斯能描述各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世界是词藻的海洋,是沼泽,是沙漠,瞬息万变地环绕他所站立的方寸之地。鲁恩总看着朋友,七手八脚为眼前所见的事实涂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油彩,直到一切黝黑而可疑,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朋友,”每一场战役后,鲁恩总对克蒂斯说,“您知道的,我但求公平一战。”“我的朋友,”克蒂斯总是耸耸肩,一手敲着拐杖,一手扶起鲁恩,对鲁恩说,“只有让他们在我的言语前,成为需要向导的盲人时,我们才平等。对此,我深感抱歉。”我深感抱歉;几乎每则历险,都结束在这句话上头。事后想起,这亦是整个童年时代,白纸黑字浮现在我脑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读童伟格,视觉上那翻动着空旷的场景如此像年轻时看的塔可夫斯基。但流动的诗意却让我想到以色列小说家奥兹,或较好时的石黑一雄。

    等待,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时间本身,单纯地让每个人终成鳏寡。”一种时间的洞悉同时放弃。一种静默的疯狂,一种焦灼、缓阻,目视着学习老人们(后来你知道那其实是死人亡灵)如何无声在这残酷的荒原和时间中,慢速地活着,不,展演他们仪式般慎重以对,像某些要素被吃掉被隐蔽的记忆,“最好的时光”(但难以言喻的古怪)。

    小说是这样静谧的独自时光(也不是独白或独语),而是独自感受着星光、流风、时间、大海、暴雨临袭前的风云变化,无害但存在于老屋或这座岛各处的鬼魂。一个完满的宇宙。

    空间上它是一座岛(或有两个不同名字:犬山和光武岛的不同两座岛)。这个岛,也许譬似艾可的《昨日之岛》,似乎泅泳过去便穿过换日线到被时间没收的另一端;但却又历历如照明灯下近在眼前栩栩如生的游乐场。“我好像必须花上浅薄生命里的数十个年头,才敢向自己确认,也许,它将永远如此静静地疯癫,像宇宙中最称职的疗养院。”这个雾中小岛有神话时期的父亲,有史前时代的军队,有王爷府,有火车、铁路,有校园、村落、家庭、邻里亲人……在这些地貌场所上活动并进行着什么的人际关系。小说的大半本以上这个小说像在翻印着一具你找不到逻辑的视窗,一种村上春树的末日之街,石黑一雄《别让我走》那提供器官之复制人的寄宿学校,或玛格丽特·爱特伍的《末世男女》、韦勒贝克的《一座岛屿的可能性》——是的,科幻小说,我们借着小说家的凝视,看着那一整片他描述出来的画面风景,古怪又诗意,其实是童伟格将那“灾难”的耳半规管从所有飞翔情节之鸽子的内里摘除掉了,那变成一种“空望”。童伟格在晚近以单篇形式发表的一篇题名为《将来》,奇怪的是,“将来”除了作为这整个小说接近结尾部位的一个时间逻辑的给予,恰像是童伟格自《无伤时代》即发展出来的时光剧场,让它们进入核爆过后的世界。计时失去了任何借以形成描述人类存在之意义,与回忆相对应的是一个被永恒取消掉了的现在,那是一个死亡的时间,“已经”终结了,但无法在目莲救母式的巨大悲愿重建这一切枯荒无望之旷野的同时,“解决”那悖论的仍在前进的物理时间。

    那让人想起马丁·艾米斯的《时间箭》。一部小说如录影带倒带,时间是颠倒进行的,我们眼中所见,竟不只是动作的倒转:抓奸的丈夫变成把妻子送给姘头的皮条客,刽子手赠予死尸完整的身体和生命,恶心的粪便从马桶的水喉上升吸入人的肛门,之后从他口中吐出豪华丰盛的美筵……“当生命倒着走时,一切变得美好了。”在童伟格的这个“将来”的世界发生着什么事呢?一种保护着——甚至如在碎成破片的倒影世界里傻笑着,如失聪者,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无伤时代》的,以超荷于“小说所能赠予、赎偿真实之空无”的愿力——粘贴模型那样“小小世界真奇妙”的一个空间化的“白银时代”(借王小波的书名)。那是我所能想象小说家用不可能之死物与尸骸,用一“借来的时间”让它们活在宛然画面里(一座被大海包围的岛)。

    所以这个只要用愿力泅泳过换日线的“昨日之岛”,一切都变换成白银熠熠的“将来”,在“我想起来了”的魔术启动之前,它们恒只是漂浮静止于巨大标本皿内的死物(残缺的旷野),一种内向封印于族类的环节们失落的“故事”。这种刻意返祖,剥落掉写实主义以降强大复刻“真实”的细节元素,使之类似神话(寓言)场景的“故事”,让人想到巴加斯·略萨的《叙事人》:“因为在马奇根卡斯人中间有一个担负着十分特殊任务的人,他既不是巫师,也不是巫医,而是主要担负着讲述历史的任务。这个人是讲述事情的、说话的。不久前,马奇根卡斯人还是分散的,孤立成一个小小的公社,有时是人数很少的家族团伙,因为他们居住的地区是非常贫瘠的……不能组成重要的社会集体。这样他们便完全分散、孤立地生活。马奇根卡斯人称之为‘叙事人’的人物是他们各团伙之间来往联系的一种形式,有些像中世纪的行吟诗人,也有些像巴西东北地区尚存的流浪歌手,弹着六弦琴,走村串镇,边走边唱。至于‘叙事人’并不是唱歌而是讲故事——既讲他们在别的部落里看到的事情,也讲他们自己的经验、公社里过去的历史故事、神话、传说和个人编造的故事。”

    这个在死者、祖先、昨日和将来间,传递故事(或梦境)的“我”,是一个退化症的畸人(譬如《铁皮鼓》的侏儒奥斯卡,《最后一个摩尔人》里的早衰症少年)。历史在这个岛因某种画框外的重击而搁浅了,所有人都停止在那故障的时刻里,“一个人出生的地方,终于成了他们所能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停格,曝光,永远重复。或可能,“我”的父亲是个外来者(飞行员。飞机被击落而被岛民俘虏关在大狗笼里),像疯了时的老邦迪亚那样以原人形象成为猿猴般的展示物。真到父亲的国家战胜,岛民这一边的国家战败了。“但是,‘耻辱’哪里去了?‘仇恨’哪里去了?还有,‘怜悯’哪里去了?”“我”构造着父亲的感受,凝视、独白、顿悟。由这个退化症的“我”,“无伤时代”的“我”,慢速、默片、黑白胶卷地投影那个父亲孤自面对一岛之人的屈辱、仇恨和怜悯。这样筛沙也似流光从眼前倾落,一种偏执的观照,想看清楚无辜的每一个在场者是在哪个关键遭受侮辱和损害。其实其证物泯灭之哀恸一如舞鹤之《拾骨》。只是童的“祖先游戏”之抒情核心更在“宽谅”。宽谅什么?“我”的罪如迷雾包裹,层层遮蔽(他的祖先们并无罪啊,有的只是被剥夺、被侵侮、被压碎了)。因为“我”无法修补父祖们的坏毁?“我”故障了,这个仅能用如此艰难晦涩故事重建残酷时光剧场之“我”让想象中的父祖失望了?“当简洁与温暖,终于也像余烬那样将要消亡,对他们的每次猜想,于我就像倾巢的话语,去抵御那个终将沉默的自己。”

    所以这是一个“自己”之书。但那又是一个鲁佛的《佩德罗·巴拉莫》的世界,所有死去亡灵的追忆、怀念、遗憾,全部进驻这个唯一活人(甚至他发现自己也早已死去)的意识。“我”负载着这所有沉默无告的祖先们那么巨大无垠的苦难,“自己”是遗忘的荒原最后一只稻草人,最后一根盐柱,但我难改自己血液基因里那善于苦笑、沉默、原谅,和畏敬海天的天性,“我已经无话可说了”。“我”,假定是复制自他人生命的赝品;但同时对抗这种复制,形成了杨照所说的“废人存有论”:不给人带来困扰,不与这世界发生过多不可测的联系。

    “我”养着“穿透了老王的心”的那只小象;“我”在父亲面前和看不见的猫玩把戏,这样马歇·马叟式地和不存在、已离去的失落之物(亲爱者)玩“他们仍在场”的默剧,“我”像捧着将要迸散碎落的水,那样小心翼翼,那样预示着“将要”,必然的失手。那个慢速连笑话都失去了该有的痉挛,“没关系,笑话会等人。”或“好好想,你时间多。”“他”(在后来的章节证明是“我”的祖父)在“我”的梦里,时光运镜不断往前推:包括“他”总是被陌生人骗走的母亲;“他”在军中承受那一次静默荒谬的暴力,西西弗斯式的浪费;“他”的父亲为了儿子的命运去找神乩打架,想收回海王之神谕,最后却变成那么悲哀、孤独,那么自由对羞辱的反转冥想之死前时刻。当“自己的故事”退无可退成为“箱里的造景”——“‘他的’山村如何被封固在一个更为繁复的人造童年里,和时间两相遗忘,在地理中消失。他带动一整幢病院,发现世界并没有疯”,只是变成一死者回返的雾中风景。“我全部想起来了。”从无言、失语而至这整个小说最后滔滔不绝的描述,“我”成为那个之前因舌头贾祸的海王,唤起所有人的记忆,“我深感抱歉”。“我”睡着了,在梦中造镇,又用小圆锹凿毁整个岛活人与鬼魂的阻碍;“我”,一种赎回的意志;“我深感抱歉”,为着同时祭起这惊扰亡魂而融化已冻结的时光,让不知自己已死的亲爱之人们重演活着的时光。但那正是“我”和所谓界线外粗暴、快速、无感性的正常世界对决的“平等的话语幻术”。倒带、透明,背着快乐无害的他们在这片梦中荒原跑,从葬礼出逃,拉出这样一幅浩瀚如星河,让我们喟叹、悲不能抑、灵魂被塞满巨大风景的“赎回最初依偎时光”的梦的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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