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

  • 作者 [英]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
  • 译者 熊宸
  • 出版社 后浪丨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 出版时间 2019-9
  • 定价 99.80元
  • 装帧 精装
  • 开本 1/32
  • 页数 472
  • ISBN 9787513925242


庞贝:

一座罗马城市的生与死

Pompeii:The Life of a Roman Town

 后浪出版公司

2009年沃尔夫森历史奖获奖作品

如侦探小说一般好看,用推理和证据重建罗马帝国早期城市生活



编辑推荐

·完美融合学术成果与优美的叙事,荣获2009年沃尔夫森历史奖,将古代史的研究提升到了一个新水平。

·以考古发现与文献材料为基础,借助现代科学技术还原罗马帝国早期生活。


媒体推荐

这是一项宏大的综合工作,我们最杰出的古典学家之一讲述了我们所知道的——以及不知道的——关于古代庞贝的一切。比尔德出色地再现了庞贝的生活和时代,这部著作既是考古学也是历史著作。她考察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房屋、职业、政府、食物和酒到性,以及洗浴、娱乐和宗教……比尔德的这部杰作将古代史的研究提升到了一个新水平。

——《出版人周刊》

这是一个揶揄的、高深的和丰富多彩的故事,讲的是我们对庞贝被埋没前的生活哪些是已知的,哪些是猜测……就像一个用少量手法置办一场盛宴的精明厨师一样,比尔德用她掌握的确凿证据为读者创造了一个鲜活的庞贝。尽管她是一个怀疑论者,从不假装拥有自己的食橱中没有的食材,但她知道如何利用建筑立面华而不实的花里胡哨和平庸商铺与豪宅挤在一起的乱七八糟,让它们为读者谱一首曲。

——彼得·刘易斯,《旧金山纪事报》

在本书中,比尔德向我们展示了这座城市的全貌,这座城市长期以来一直令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古典学家着迷……对比尔德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借鉴最新的考古发现,有可能写出讲述1 世纪的人们如何吃饭、为房屋照明、谋生、治理自己、照顾自己的身体需要的权威著作。对她来说——正如她在这本书中所展示的那样——庞贝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

——大卫·瓦尔顿,《密尔沃基哨兵报》

在本书中,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玛丽·比尔德恢复了庞贝的日常生活……但是,尽管比尔德能够提供生动而详细的描述,但庞贝同样令人着迷的是,我们不知道的还有多少……比尔德将此称为“ 庞贝悖论”,事实上,“ 对于那里的古代生活,我们同时既知之甚多又一无所知”。这也是这部博学而生动的著作读起来令人难忘的原因。2000 年前的日常生活画面让人感到惊人地熟悉,同时其中又混杂着意思难以捉摸的神秘感。比尔德坚称:“ 庞贝之行几乎从未让人失望过。”读了这本书就会同意这一点。

——玛乔丽·科赫,《基督教科学箴言报》

在本书中,玛丽·比尔德愉悦地推翻了关于我们在这座城市的遗骸中所看到的一切的假设,同样构建了许多假说。她断然表明,这座城市对火山喷发并不是完全没有预知的。

——凯瑟琳·A. 鲍尔斯,《波士顿环球报》

在这份生动的调查报告中,这位剑桥的古典学者于博学之外还表现出对诠释过度的怀疑。“说实话,这一切都太令人困惑了。”她在评论一幅充满象征图案的画时说。考古学的推理通常是巧妙的间接推理——滴落的灰泥形成的粗糙表层暗示着逃离火山喷发的画师碰倒了架子上的灰泥桶——而比尔德的谨慎使她称为非专业人士的优秀向导,她以同样清晰的方式解释了我们所知道的和我们是如何知道的。

——《纽约客》

引人入胜的揶揄之作……比尔德怀着毫不掩饰的喜悦顽皮地打破了许多围绕着庞贝生出的幻想和误解——它们都是多年来由考古学家和古典学者引起的,不亚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家以及古装电影里的奢华场景的制作者所造成的。虽然许多学者通过对古代世界的日益精细的重建来打造职业生涯,但比尔德始终强调我们的知识的局限性,我们的概念的不稳定以及我们许多材料中的固有的模糊性或矛盾性。“ 几乎没有一丝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是她的战斗口号,而这是一个崇高的口号……这是一本很棒的书,因为它提供的信息包含令人印象深刻的深度,博学而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它的健谈、幽默的风格。

——史蒂夫·科茨,《纽约时报图书评论》

庞贝可能仍然令人困惑和充满挑战,但比尔德这部信息丰富的重估生动地展示了这一点。造访庞贝的游客将会欢迎书中提供的实用建议。

——朱迪斯·切特尔,《里士满时讯》

玛丽·比尔德在她的新书中以其所有的细节和复杂性唤起了人们对庞贝早已消失的生命的回忆……她向我们展示了庞贝本身,它的气味和污秽、它的性生活和迷信、它的贫穷和感伤。这是一次完全成功的唤起,由来自令人恐惧的庞大书目中的深刻知识拼贴而成。

——G. W. 鲍尔索克,《新共和》

这本绝妙的书获得了沃尔夫森奖,是如何以微妙但容易理解的方式书写过去的典范。——朱迪斯·赖斯,《卫报》古典学者玛丽·比尔德在那个怪异的地方寻觅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非常精彩地赋予了它生命。

——尼古拉斯·巴格诺尔,《星期日电讯报》

她给庞贝研究的广阔领域带来了人性的触动……这部引人入胜的、好奇的、深情的对庞贝的记述是这类著作的典范。比尔德抓住了往日的核心和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仍然相同的东西。

——罗斯·莱基,《泰晤士报》

非常具有可读性,非常出色的研究……比尔德清晰、平易近人的风格使这本书成为一种引人入胜的历史审视。

——亚历山大·拉曼,《观察者报》

如果你想知道在这座令人目瞪口呆的城市里最后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尔德的细致重建会告诉你很多信息,随着内容的深入,你的许多先入之见都会被抹去。

——《卫报》

这位世界上最具争议性的古典学者以严谨的治学和充沛的精力揭穿了我们关于这座罗马城镇的电影式神话。

——劳拉·西尔弗曼,《每日邮报》

一幅精彩的肖像……这种对庞贝城中的生活细致、生动的研究,恰如其分地、坚决地聚焦于活生生的城市。

——詹姆斯·麦康纳奇,《星期日泰晤士报》

 

著者简介

英国著名古典学家,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由于她对古典文明研究做出的长期贡献,2018年受封爵士。她长期担任《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古典学编辑,她的博客“一个剑桥教授的生活”广受欢迎,并与英国广播公司合作拍摄了多部与古罗马和古代文明相关的纪录片。主要著作:《罗马宗教》(Religions of Rome, 1998)、《罗马凯旋式》(The Roman Triumph, 2007)、《罗马元老院与人民:一部古罗马史》(SPQR: A History of Ancient Rome,2015)。


译者简介

熊辰,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古典学博士研究生。


内容简介

自从18世纪得到发掘以来,庞贝是如今世界上最著名的考古遗址之一,每年有200多万人参观。然而,从公元前6世纪到今天,它拥有一段令人困惑而又无比诱人的历史,长期吸引着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古典学家的关注。

本书作者英国著名古典学家玛丽·比尔德走上庞贝的街道,她像一位导游一样,带领我们参观了这座在罗马帝国早期被维苏威火山灰冻结在了时空中的城市。从房屋、职业、政府、食物和酒到性,以及洗浴、娱乐和宗教,由表及里、层次分明地再现了当时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比尔德时刻都在提醒我们注意,“对于那里的古代生活,我们同时既知之甚多又一无所知”;她用她掌握的确凿证据为读者创造了一个鲜活的庞贝,同时也幽默地打破了许多围绕着庞贝生出的幻想和误解,此外还为一些假说打开了新的空间。

由于完美地将现代学术成果与优美的叙述结合起来,本书荣获2009年沃尔夫森历史奖。


目  录

引 言 1

被打断的人生 1 /陷入混乱的城市 11

庞贝城里的两种生活 22 /惊奇之城 30

第1 章 住在一座老城中 33

过往一瞥 35 罗马之前 41

成为罗马人 50 罗马世界里的庞贝 57

第2 章 街道生活 71

在你脚下 73 街道有什么功用? 75

大街与小巷 78 水景 86

单向街 89 人行道:公共的与私人的 94

街道上的人群 97 不眠之城 104

第3 章 房屋与住所 109

“悲剧诗人之家” 111 重建的艺术 120

楼上,楼下 132 用于展示的房屋 136

贫富之别:并非只有(一种)“庞贝房屋” 142

姓名和地址 155 公元79 年:天翻地覆 159

利润率 205 罗马经济 207

乡村生活与乡下产品 208 城市贸易 218

一个面包坊主 227 一个银行家 236 一位鱼露商 247

第6 章 谁在管理城市? 251

投票,投票,投票 253 官员的负担? 263

成功的面孔 273 在男性精英之外? 283

第7 章 肉体的欢愉:食物、葡萄酒、性爱与洗浴 291

睡鼠是开胃菜? 293 食如其人295

小餐馆社会 304 造访妓院 316 痛快的洗浴 326

第8 章 娱乐与竞技 339

掷骰子 341 追星族? 343

血腥的竞技比赛 352 大众情人364

第9 章 住满神明的城市 373

其他居民 375 没有圣书的宗教378

城市神庙 381 祭神:公开的与私人的 393

政治与宗教:皇帝、随从与祭司 403

强大的伊西斯 407

后记 亡者之城 416

尘归尘 416 墓穴外的争执 419

参观庞贝 422

扩展阅读 426

致谢 456

出版后记 458

正文赏读

引 言 

    被打断的人生 公元 79 年 8 月 25 日凌晨时分 1 ,庞贝城的浮石大雨终于缓和 下来。这似乎是个出城寻条生路的好时机。在浮石倾盆而下、来 势最猛的时候,有 20 多个逃难者靠躲在城墙里才逃过一劫。他们 现在组成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打算碰碰运气从几座东城门中的 一座出城,希望能够逃离火山喷发的覆盖范围。 几个小时以前实际上已经有人尝试过这条路线。一对夫妇在 逃跑途中只带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盏青铜油灯( 见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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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把锁—房屋的、寓所的、箱子的抑或保险 柜的,他们大概还是指望有一天能回到它们旁边。这盏青铜油灯 在黑暗长夜和沙尘碎石中显然没什么用。不过,它在当时可是个昂贵又时髦的玩意儿,外形是一个非洲黑人的头像—我们接下 来在庞贝城中还会经常碰到这样的( 令我们)略微感到不适的创造力形式。但这对夫妇没能成功逃离。1907 年,人们在这对夫妇 倒下的地方发现了他们,就在城外这条路两边的宏伟大墓中的一 座附近,他们和许多人一样,被浮石掩盖。事实上,他们倒下的 地方毗邻一座纪念一位名为埃斯奎利娅·波拉(Aesquillia Polla) 的女人的豪华墓冢,她是努米利乌斯·赫伦尼乌斯·凯尔苏斯 (Numerius Herennius Celsus)的妻子。大约 50 年前,年仅 22 岁 的她就已去世了( 我们仍能在石碑上识读这个信息),无疑还不 到她那富豪丈夫年纪的一半。凯尔苏斯出身于庞贝城里最显赫的 家族之一,曾在罗马军队里担任长官,并两度当选为庞贝城地方 政府的最高长官。


    这支队伍决定冒险向同一方向逃离,这时浮石已经垒起几英 尺高了。他们行进得缓慢而艰难。这批逃难者大多数都是年轻人, 许多人什么也没带,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可带的,也可能是因为来 不及去取他们的贵重物品。有一个男人为了防身给自己配备了短 剑,套着讲究的剑鞘( 他身边还有一副剑鞘,不过是空的,剑可能弄丢了或者被借给了别人)。队伍中的几个妇女带了不少东西。 其中一个带了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命运女神(Fortuna)的银质小雕 像,以及一把金银指环—其中一枚用链子拴了个小巧的银质阳 具,可能是一个护身符( 我们在接下来还会经常见到这种物件)。 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珍藏的小玩意儿:一个布袋中塞着一个银质的 医药箱、一具雕像的小巧底座( 不过雕像遗失了)和几把钥匙; 一个木质珠宝盒中装着项链、耳环、银汤匙和更多的钥匙。他们 也带了各自能带的现金。有些人只带了些零碎小钱,有些人却带 了自己家中的全部积蓄,或是店铺收入。但这些其实也都不多。 总之,整支队伍携带的钱财加起来可能也就有 500 塞斯特斯— 这在庞贝大概只够买头骡子。

    这支队伍中的一些人比前面那对夫妇走得更远一些。差不 多有 15 人到达了下一个大墓冢,这是马库斯·奥贝留斯·菲尔 慕斯(Marcus Obellius Firmus)的墓,位于道路前方约 20 米处。 正是在这里,这群人被我们今天所谓的维苏威“ 火山碎屑涌浪” (pyroclastic surge)—这是一股高速移动的混合着各种气体、火 山灰和熔岩的致命燃烧物,所经之处无物生还—击倒。尸体被 发现时,上面散落着一些树枝,有些人手里甚至还紧紧攥着这些 树枝。也许手脚灵活些的人攀上了墓旁的大树,在绝望中试图自 救;不过更有可能的情形是,那股涌浪不仅将逃难者置于死地, 而且让大树倒在他们身上。 

    菲尔慕斯的墓冢却走运得多。他也曾是庞贝的一名显贵, 数十年前就已去世,人们甚至都已经用他的墓碑两侧来做当地 的留言板了。我们至今还能在那上面看到一些角斗士表演的广 告,以及闲汉在碑侧留下的涂鸦:“ 以撒(Issa)你好,哈比图斯(Habitus)留”“ 欧卡苏斯(Occasus)你好,斯盖普希尼阿努斯 (Scepsinianus)留”,诸如此类( 哈比图斯的朋友们于是用一副 巨大的阴茎和睾丸来回复他,并留言“ 哈比图斯你好,你五湖四 海的朋友们留”)。再往上,菲尔慕斯正式的墓志铭表示,他的葬 礼是当地议会出资筹办的,花费了 5000 塞斯特斯—其他地方官 员还另外筹集了 1000 塞斯特斯的香火钱,并制作了“ 一枚盾牌” (可能是一面带肖像的盾牌,这是典型的罗马式纪念品)。换言之, 这场葬礼的花销远比这群逃难者为了逃命所携带资金总和的 10 倍 还要多。由此可见庞贝城里的居民有贫有富。

    我们还能追溯许多其他试图逃难的故事。人们在各浮石层中 总共发现了 400 多具尸体,而在如今已经固化的火山碎屑熔流中还有近 700 具—19 世纪时人们发明了一种高明的技术,能使其 中的许多死亡瞬间生动再现,人们将石膏填充进肉体和衣物分解 后留下的空间,于是撩起的短袍、蒙住的面庞以及受难者绝望的 面容都得以一一重现( 见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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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广场旁的一条街道上有一 支 4 人组成的队伍,可能是试图逃难的一家人。(石膏模型表明,) 走在最前面的父亲是个魁梧的男人,眉毛粗大而浓密。他用斗篷 遮住自己的头,抵挡那些坠落的火山灰和岩屑,他还随身携带了 一些金首饰( 一枚普通指环和几只耳环)、几把钥匙以及约 400 塞 斯特斯,这次的现金数量还算过得去。两个年幼的女儿紧跟着他, 母亲则走在最后面。她束起裙衫以便行走,并在一个小袋子中装 了更多的家中的贵重物品:传家宝( 几把汤匙、一对高脚杯、雕 着命运女神像的圆形饰物和一面镜子)和一个矮胖的小男孩雕像,他裹着斗篷,斗篷下还露着一对光着的脚( 见图 3)。这个雕像做工粗糙,但是用琥珀雕成的,想必是跨越了几百公里,才从波罗 的海地区最近的产地运至此地;其价值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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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发现讲述了其他的故事。一位医师在逃跑时紧紧攥着自 己的工具箱,当他穿过露天竞技场旁边的训练场(palaestra,即 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或训练场地),试图奔向南边的一座城门时, 不幸毙命于那股致命的涌浪;市中心一所豪宅的花园里发现的那 个奴隶因为脚踝上的铁箍而行动受限;一个伊西斯女神的祭司(也 可能是神庙里的佣人)打包带走了神庙里值钱的东西逃命,还没 跑开 50 米就命丧黄泉了。当然,还有那位被发现死在角斗士营房 的一个房间里的珠光宝气的贵妇。在许多报道中,这一幕经常被 当作展现罗马上层妇女偏好角斗士强健体魄的绝佳例证。表面看 来,这一幕是其中一个女人在错误的时机和错误的地点被逮了个 正着,让通奸丑闻暴露于历史的检审之下。可实际的情形或许要 清白得多。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妇女根本不是在约会,而是在逃 离城市时路况变得过于艰险的情况下躲进了营房。毕竟,假如她 的确是在和情夫幽会,那她就得和其他 17 个人以及几条狗共享这 次约会—他们所有人( 以及狗)的残骸都在这个小房间里。

    在庞贝这座毁灭之城里, 死尸向来都是最令人震撼的景象, 且极具吸引力。在 18 至 19 世纪的早期发掘工作中,尸骨可以当 着前来参观的皇室成员与贵族的面恰巧被“ 发掘”出来( 见图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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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丰富的旅客看到这些遗骨总是思绪万千,这场灾难曾是何等 残酷地折磨这些可怜的人啊,更不用提这整个感受在他们心中激 起的对人类存在何其艰险和脆弱所做的更一般性的反思。英国诗 人赫斯特·林奇·皮奥奇(Hester Lynch Piozzi)—在嫁给一名意大利音乐教师之后随夫姓—于 1786 年参观了一处遗址后,捕 捉到( 并顺带戏仿了一下)这种反应:“ 这幅景象会引发多么可 怕的想法啊!如此场景无疑会在明日再次上演,这种确定性令人 毛骨悚然;今日的旁观者,也许会成为下个世纪的旅客驻足观赏 的景观,他们会把我们的尸骨错认为那不勒斯人的尸骨,或许还 会将其带回他们的祖国。”

    事实上,早期发掘工作中出土的最著名的一个物件,是一位 女性的乳房的压印,18 世纪 70 年代在城墙外不远处的一座大房 屋( 即所谓的迪奥梅德斯别墅[Villa of Diomedes])里出土。在 用石膏制作完整尸身模型的技术趋于成熟差不多一个世纪前,这 类固体残骸使发掘者们得以看到死者、他们的衣服,甚至头发在 冷却后的火山熔岩上留下的完整形态。其中唯一被成功提取出来并保存完好的一部分就是那位女性的一只乳房( 的压印),邻近 的博物馆一将其展出,很快就吸引来了许多游客。接着,它也成 了泰奥菲尔·戈蒂耶(Theophile Gautier)一篇著名短篇小说《 阿 里亚·玛塞拉》(Arria Marcella, 1852)的灵感来源。它讲述了一 位年轻的法国人返回古城寻找( 或者重塑)梦中情人的故事,自 从在博物馆里见到了这只乳房的压印,他就深深为之着迷,于是 在时空穿梭、一厢情愿和幻想的共同作用下,他找到了他的梦中 情人,也就是迪奥梅德斯别墅最后一批罗马主人中的一个。然而 遗憾的是,尽管这个压印闻名遐迩,却凭空消失了,20 世纪 50 年代的一次大型搜索行动也未能寻到任何蛛丝马迹。有观点认为, 19 世纪那些好奇心强的科学家在对它做一系列破坏性测试时导致 它破碎了:可以说是尘归尘了。

    庞贝死者的影响力一直持续到我们这个时代。普里莫·莱维 (Primo Levi)的诗歌《 庞贝女孩》(“The Girl-Child of Pompei”) 是借紧紧抓着自己母亲的一个女孩的石膏模型(“ 仿佛当午后的 天空垂下黑幕,你多么想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反思安妮·弗兰 克(Anne Frank)和一个佚名广岛女学生的命运,她们是人祸而 非天灾的受难者(“上天赐予我们的灾难已然足够,在指尖摁下前, 请你停下来想一想”)。在 1953 年上映的罗伯托·罗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电影《 意大利之旅》(Voyage to Italy)中( 尽管票 房惨淡,它还是被誉为“ 首部现代电影”),有两具模型还扮演了 小角色。爱人们紧紧相拥,死后依旧情意绵绵,这些维苏威火山 受难者令两位现代游客( 英格丽·鲍曼[Ingrid Bergman]和乔 治·桑德斯[George Sanders]饰演,当时鲍曼与罗西里尼还处于 一段坎坷的婚姻之中)极度不安,提醒了他们彼此的关系已经变得多么疏远和了无生气。不过,以这种方式保存下来的并非只有 人类受难者。其中最著名且令人动容的,是一个富裕的漂洗工( 洗 衣工兼布工)家的一只看门狗的模型,它被拴在原地,临死还在 拼命地挣脱锁链。

    这些模型必定由于人们的窥淫癖、怜悯和残忍的猎奇欲望而 显得更有吸引力。就连最务实的考古学家也极力渲染他们临死前 的痛苦挣扎,抑或火山岩流对人类肉体造成的破坏(“ 他们的大 脑会沸腾……”)。有些模型仍在其发掘之地附近展出,它们会对 前来这些遗址参观的游客产生一种效应,类似于“ 埃及木乃伊效 应”:小孩将鼻子凑近玻璃橱窗,发出惊恐的尖叫,而大人则躲 在相机后—尽管如此,他们对这些尸骨怀有一种同样冷酷的迷 恋,这一点终归难以掩饰。

    但在这其中并非只有残忍的一面。无论这些受难者是否被石 膏完整重塑,他们之所以如此令人震撼,也是因为他们能让我们 觉得可以借此与古代世界直接接触,能让我们从中重构人类的故 事,重构跨越千年我们仍能感同身受的有血有肉的人做出的选择、 决定和怀抱的希望。即使不是考古学家,我们也不难想象,仅仅 携带着少数家当背井离乡会是怎样的光景。对于那位带着工具逃 难的医生,我们深表同情,甚至能体会到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留给 他的遗憾。我们也能理解那些在上路前怀着乐观情绪把大门钥匙 塞进口袋的人们,虽然最终希望落空。当我们知道那个丑陋的小 琥珀雕像也被珍爱它的主人在永远离开家门前塞进行囊时,甚至 这尊雕像也承载了特别的意义。

    现代科学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些个人的故事。与前人相比,我 们能从这些现存的尸骨中提取出各种更丰富的个人信息:例如,我们能通过童年疾病和断骨的迹象相对容易地测量出人群的身高 与身材( 古代庞贝人比现代那不勒斯人稍微高一点,几无差别), DNA 和其他生物技术甚至可以开始被用来分析家庭关系与种族源 流。一些考古学家可能在使用这些证据时过分发挥,例如,声称 某个少年的骨骼生长特征表明,他在不长的一生中大半辈子都是 个渔夫,而他口腔中右半边牙齿的磨损则是因为咬鱼线所致。不 过除此之外,大多数推断还是有更坚实的凭证的。

    例如,人们在一座大房屋的两间里屋里发现了 12 具尸体,据 推测可能是房主人和他的家人及奴隶的。在这 6 个小孩与 6 个成 人中,有一个将近 20 岁的女孩去世时还怀有 9 个月的身孕,胎儿 的尸骨尚在腹中。可能正是因为产期将近,他们才选择躲在房子 内,以期出现转机,而没有冒险仓皇出逃。自从这些尸骨在 1975 年被发现以来,人们并没有悉心予以保存。( 近来一位科学家报 道,“[ 其中一个头骨]下颌上的前臼齿被错误地补进了上颌中 间门牙的空缺处”,但这一事实并不能证明古代牙医的昏庸,只 能证明现代修复工作做得很粗糙。)虽则如此,把现有的各条线 索—受难者的相对年龄、年轻孕妇身上的珍贵珠宝,以及她和 一个 9 岁男孩同样患有轻微的遗传性脊柱疾病—拼凑起来,我 们就能开始建构在这座房屋里生活的这个家庭的图景。年迈的夫 妇很有可能是这座房屋的主人,丈夫 60 多岁,而 50 岁左右的妻 子骸骨上有关节炎留下的明显迹象,他们应该是年轻孕妇的父母 或者祖父母。从穿戴珠宝的数量推测,我们可以确定该孕妇并非 奴隶,而从其患有的脊柱问题来看,她与这个家族有血缘关系, 而非嫁进来的媳妇—那个 9 岁的男孩就是她弟弟。若果真如此 的话,那么她和丈夫要么是和这家人住在一起,要么是为了生孩子而搬回娘家,或者干脆是碰巧在这个灾难日来访。她丈夫大概 20 多岁,尸骨的情况表明他的脑袋明显畸形且病态地向右偏斜。 其他成人中有一个 60 多岁的老人和一个 30 岁上下的女人,既可 能是亲属,也可能是奴隶。

    无论他们的牙齿是否被重新黏上,对其加以仔细观察都会发 现更多的细节。他们大多数牙釉质上有环状凹陷,这是由于童年时 期感染病反复发作所导致的—这很好地提醒了我们古代罗马婴 儿的生存状况非常危险,半数都会在 10 岁之前死去。( 不过好在 一旦撑过了 10 岁,就有希望再活 40 年,或者更久。)他们有非常 明显的蛀牙,尽管仍然低于现代西方平均蛀牙程度,但已经足够 表明他们的日常饮食中包含大量糖分和淀粉。在成年人中,只有年 轻孕妇的丈夫没有蛀牙。但是根据牙齿状况判断,他有氟化物中毒 的迹象,可能是因为他是在庞贝城外某个天然氟化物超标的地方 长大的。最令人震惊的是,包括孩子在内的每一具尸骨都有大块的 牙垢,其中一些有几毫米长。原因显而易见。尽管那时可能已经有 牙签,甚至出现了用来光洁和美白牙齿的某种巧妙的混合制剂( 在 一本关于药理配方的著作中,皇帝克劳狄乌斯[Claudius]的私人 医生记录了一种据说让皇后梅萨利娜[Messalina]露出了甜美笑容 的混合物:配方里有烧制的鹿角、松香与岩盐),但这个时代还没 有牙刷。当时的庞贝必定是个口气弥漫的城市。


陷入混乱的城市 

    即将临盆的女人、拴在原地的狗,以及要命的口臭……这些令人难忘的景象记录着一座罗马城市的普通日常生活突然被中 途打断。这样的景象还有很多:烤炉里的面包还在烘烤着就被遗 弃了;一群画师在重新装饰一个房间时夺路而逃,把颜料罐和一 满桶新鲜灰泥落在了高高的脚手架上—当火山爆发时,脚手架 坍塌,桶里的灰泥刚好溅落在整洁的墙壁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外 皮,至今仍然清晰可见( 见本书 163—168 页)。可剥开表层,你 会发现庞贝的故事远比想象中复杂,且更加引人入胜。在许多方 面,庞贝并不仅仅等同于古代的“ 玛丽·塞勒斯特”号(Marie Céleste),当这艘 19 世纪的航船被神秘地遗弃时,煮鸡蛋( 据说) 都还留在早餐桌上。庞贝并不只是一个在中流被冰冻的罗马城市。

    首先,如果不是在灾难发生的几天前,庞贝居民就是在几小 时前已经看到了某些征兆。我们如今唯一拥有的一份目击证词, 是 25 年后小普林尼写给历史学家塔西佗的几封书信。灾难降临时 小普林尼正在那不勒斯湾附近。小普林尼在信中表明,即便维苏 威火山口出现“ 雪松状”的乌云后,也仍有一丝逃离的生机,毫 无疑问,这是一种掺杂了想象的事后之明。小普林尼的叔叔是最 著名的受难者之一,夺走他生命的是哮喘病和科学家的好奇心, 他勇敢地,或者说愚蠢地决定要近距离观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考古学家认为,如果在最终灾难爆发的数天或者数月前就 已经出现了一系列轻微震颤和小型地震,那么应该也会警醒人们 撤离此地。毕竟庞贝并不是唯一受到威胁并最终被吞噬的城市, 包括赫库兰尼姆(Herculaneum)和斯塔比亚(Stabiae)在内的维 苏威以南大片地带都是灾区。 

    根据城中尸体的数量可以确定,的确有许多人离开了。约有 1100 具尸体重见天日。城市还有尚未发掘的部分( 庞贝古城有四分之一的部分尚未勘察),我们必须为这部分埋藏的尸体留有余 地,还要考虑到在早期发掘中遗失的人体残骸( 孩子的尸骨容易 被误认为动物尸骨而被扔掉)。即便如此,要说有 2000 多名居民 在这场灾难中丢了性命,似乎也不太可能。据估计,这里的人口 总量在 6400 人到 3 万人之间,这取决于我们所设想的人口居住的 密度或者我们所选择的现代参照物,但无论总人口有多少,死者 都只占其中一个较小或者非常小的比例。

    在浮石大雨中逃窜的人群可能只带了些他们触手可及且方便 携带的物件。时间更充裕的则带走了更多家当。我们必须想象这 样一幅画面:一大群难民尽其所能地用驴子、货车和手推车载着 大批家当涌出城市,而大部分人还是留下了。有些人做了错误的 决定,他们将最珍贵的财产锁了起来,指望危机过去之后再回来。 在我们于城内或附近的房子里找到的壮观珍藏—比如,令人震 惊的银器收藏( 见本书 297—298 页)—中,其中一部分是因为 这个原因而被留下的。但就绝大部分而言,留给考古学家去发掘 的还是一座居民们匆忙打包带走家当并离去之后的城市。这可能 有助于解释庞贝城里的房屋里为何只有很少的家具、丝毫也不显 得凌乱。这大概并不是因为 1 世纪时盛行某种现代派的极简主义 审美风格。大多数主人都用货车载走了自己心爱的摆设。

    这种匆忙的撤离或许也为我们在城内房屋里发现的一些古怪 之处提供了解释。例如,如果一堆园艺工具出现在一个精致的餐 厅里,那么这可能是因为—在我们看来则颇感意外—它们平 时就放置在这个地方;同样有可能的是,在仓促逃离时,主人把 家当归拢在了一起,看看决定要带走什么,于是铲子、锄头和脚 手架就恰好被留在这儿了。尽管有些市民仍旧照常打理着日常营生,毫不怀疑第二天还会到来,但这毕竟不是一个处于正常状态 的城市,而是一个众人奔逃的城市。

    火山爆发后的数周或数月之中,许多幸存者也曾重归故里, 寻找他们留下的东西,抑或从被掩埋的城市中抢救( 或掠夺)那 些可再度利用的资源,例如青铜、铅、大理石。此时看来,由于 想要稍后将财宝取出来而将它们锁起来的做法可能并不是那么不 明智。因为,庞贝许多地方都有清晰的迹象表明,曾有人穿过火 山灰成功回到了这里。无论那是财宝的主人还是企图投机冒险的 强盗或寻宝人,他们都凿通了通向豪宅的地道,在从一个被堵住 的房间进入下一个时,墙壁上有时会留下凿洞的痕迹。19 世纪的 发掘者挖出了一座几乎空无一物的大房屋,人们可以从大门上刻 着的两个单词一窥他们当时的活动:“ 此屋已凿”。这基本不可能 是房主人留下的文字,因此有可能是一个掠宝者留给同伙的信息, 告诉他们这座房屋已经“ 搞定”。

    我们对这伙凿洞人几乎一无所知( 但这些用拉丁文写成的信 息使用了希腊字母,这表明他们是双语者,属于意大利南部的希 腊 - 罗马社群,我们在第 1 章中将详加讨论)。我们也不知道他 们实施劫掠的确切时间:庞贝废墟中发现了一些后灾难时期的罗 马硬币,铸币日期大概在公元 1 世纪末到 4 世纪初。无论后来的 罗马人在什么时候以及出于什么缘由决定向这座被掩埋的城市挖 掘,都极其危险,他们可能是希望取回可观的家族财产,抑或带 着劫掠来的财宝潜逃。这些地道必定十分危险,既昏暗又狭窄, 如果从一些墙洞的大小来判断,有些地方只有孩子才能通过。即 便是在那些稍微好走一些的地方,在那些没有被火山灰填满的地 区,墙壁和天花板也都有随时坍塌的危险。

    讽刺的是,在迄今发现的尸骨中,几乎可以肯定其中有一些 不是火山爆发的受害者,而是在灾难发生之后的数月、数年甚至 几个世纪之中冒险回到这座城市的人。例如,在“ 米南德之家” (House of the Menander)—该房子的现代名称,由在其中找到 的一幅希腊戏剧家米南德的画像得名( 见图 44)—的花园庭院 旁的一个漂亮房间里发现了一组三人尸骨,包括两个大人和一个 孩子,身上还有一把铁锹和锄头。某些考古学家认为,这些人是 里面的住民,可能是奴隶,在房子快被火山灰吞没时试图夺路逃 离房屋,途中命丧黄泉。也有人想象这是一群掠宝者,在试图凿 出一条进入房屋的通道时,可能由于通道过于脆弱而坍塌致死。 会是哪一种情形呢?

    有关这座陷入混乱的城市的图景由于更早之前的一场天灾而 变得更加复杂。在维苏威火山爆发的 17 年前,即公元 62 年,庞 贝就已经受到了一场地震的严重破坏。根据史家塔西佗的记载, “ 大半个庞贝城毁于一旦”。几乎可以肯定,庞贝银行家卢基乌 斯·卡伊基利乌斯·尤昆都斯(Lucius Caecilius Jucundus)家中 发现的那对雕刻饰板描绘的就是这一事件。图像表明主要有两片 地区受灾较重:广场以及面向维苏威火山的北城门附近的那片地 带。在其中一块饰板上,广场上的朱庇特、朱诺和密涅瓦三神庙 严重向左倾斜;神庙两侧的骑士雕像仿佛活了过来,骑手要从坐 骑上栽下来( 见图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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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块饰板上,面向火山的城门则 不祥地向右倾斜,与其左侧的大型分水堡正在分离。这场灾难使 我们对庞贝的历史提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它对城市生活造成了 怎样的影响?它让城市花了多长时间恢复正常?或者说,庞贝是 否恢复过来了?有没有可能,庞贝人在公元 79 年仍然住在一片狼藉中,广场、神庙、浴场,更不用说那些私人住宅,或许都还尚 未修葺?

    人们对此做过大量猜想。有观点认为,一场社会革命在地震 之后席卷了庞贝。许多贵族世家决定永远离开此地,在他乡安置 家业。他们的离开不仅促使释奴和新兴富人崛起,而且也让庞贝 的一些较漂亮的房子从此堕入“ 没落”之途,它们旋即成了漂洗 坊、面包坊、酒馆或者其他工商业场所。事实上,在餐厅里找到 的那些园艺工具本身可能就是这种改变的一个标志:一所高级住 宅被新主人急剧拉低了档次,他们将其改为经营园艺生意的基地。

    事实或许确实如此。我们或许还有其他理由认为,公元 79 年 灾难降临时,这座城市的状态绝非“ 正常”。然而我们无法确定 所有这些改变都是由地震直接引起的。毕竟在灾难来临之前,某 些产业转型可能就已经开始了。几乎可以肯定,就算不是很多, 其中一些也是遵循着财富、用途和声望的固有转变模式发生转变 的,这在古往今来的任何城市都有迹可循。更不用说在现代考古 学界流行着那种“ 官员阶层”的偏见,他们自信地将社会流动性 和新兴富人阶层的崛起等同于发生了变革或衰落。

    还有一种主流意见认为,公元 79 年的庞贝还没有完成其漫长的修复工程。从我们现有的考古证据来看,塔西佗声称“ 大半个 庞贝城毁于一旦”,可能言过其实了。但是许多公共建筑的运营 状况( 例如,公元 79 年时只有一家公共浴场是完全正常运营的) 以及我们将要看到的,火山爆发时大量私人住宅里都有装潢工匠 表明,( 地震带来的)损失不仅十分惨重,而且( 在火山爆发时) 状况尚未恢复正常。17 年过去了,这座罗马城市里的大部分公共 浴场始终未能恢复运营,几个主神庙仍然无法使用,私人住宅一 片混乱,这说明要么是资金严重短缺,要么是社会机制的瘫痪达 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抑或二者兼有。当地议会在这近 20 年中到 底为此做了些什么?袖手旁观而放任城市走向崩溃?

    不过事实在这里也许同样并非它表面看起来的样子。我们能 确定火山爆发时正在展开的修复工作都是针对那次地震产生的破 坏的吗?当然,任何城市都几乎总有大量建筑工程在实施( 从古 至今,修复和建筑工作都是城市生活的核心部分),但抛开这个 观点,还有一个问题使研究庞贝的考古学家产生激烈争执:地震 是否只有这一场?一些人仍然坚信,公元 62 年的大地震是唯一一 场具有毁灭性的地震,而且—没错—正是它让城市的修复工 作步履维艰,直至多年以后仍未完成。但如今更多的人强调,当 时必然还发生过一系列的震颤,它们曾持续数日甚至数月,最终 导致火山爆发。火山学家深信不疑地告诉我们,这正是激烈的火 山爆发的前兆,而且小普林尼也正是这样描述的:“ 在之前的几 天里,大地时常震动。”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当时匆忙展开的 装潢工作就更有可能是为了修缮新近的损毁,而并非是为了收拾 17 年前的烂摊子而展开的一项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工程了。

    至于整个城市更普遍的状况,尤其是公共建筑的,后来那些掠宝行为在这里再次被证明是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一个因素。 显然,公元 79 年时有些公共建筑已经化为废墟。有一座俯瞰大海 的庞大神庙通常被认为是献给女神维纳斯的,至今仍是一片建筑 工地,尽管看起来人们想要按照比原来那座更为恢宏的规模进行 修复。其他一些地方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例如伊西斯神庙就一切 照常,人们重建了它,用大量城里如今最著名的画作将其重新装 饰了一番( 见图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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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相比之下,火山喷发时城市广场的情形要难解得多。 有观点认为这就是个半废弃的残迹,几乎没有被修复过。若果真 如此,那么这至少表明,委婉说来,公共生活已经不再是庞贝人 生活的重心了。最糟糕的情形是,它标志着市政机制的全面崩溃,不过我们将会看到,这与城市里的其他证据并不完全相符。近来 也有观点将矛头指向了火山爆发后归来的抢救队或掠宝者。这种 观点认为,广场的大部分都已经得到修复,事实上得到了改进。 可由于它近来刚刚被饰以昂贵的大理石砌面,于是在城市被火山 灰掩埋之后,知情的当地人就立即掘地三尺,把它们从墙上劈了 下来。这样一来,整个广场看起来仿佛尚未完工或者径直被荒弃 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些抢救者是奔着装饰广场的许多昂贵青铜 塑像去的。

    这类争论与歧见不断为考古学会议提供养料,成为学术争论 和学生论文的素材。但无论这些问题最终被如何解决( 如果解决 了的话),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的”庞贝城并非像某些旅 游指南或小册子上所介绍的那样,是一个“ 在时空中冻结”了的 正在正常运转的罗马城市。它是一个远为扑朔迷离而又引人深思 的地方。它陷入一片混乱,一切都被打断,人们从中撤离又回过 头来劫掠,它承载了各种不同的历史痕迹( 和疮疤),这正是本 书所要讲述的故事,并构成了我们所谓的“ 庞贝悖论”:对于那 里的古代生活,我们同时既知之甚多又一无所知。

    的确,这座城市为我们所提供的真实人物及其生活的生动图 景,远比罗马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多。我们在其中见到了倒 霉的情侣(“ 织布工苏克凯苏斯[Successus]爱上了一个叫依瑞 斯[Iris]的酒肆女郎,可她毫不领情”,一则潦草的涂鸦如是说) 和不知羞耻的尿床人(“ 我尿在床上,搞得乱七八糟,我没有撒 谎 / 但是啊,亲爱的主人,是因为你没有提供尿壶”,在一家寄宿 客房的卧室墙面上,这则韵文如此自吹自擂)。我们可以追寻到 庞贝孩童的足迹,其中既有蹒跚学步的幼儿,他们将几枚硬币戳进一座小房屋的主厅或中庭的新鲜灰泥里去,乐此不疲,至今还 能在地面上看到 70 多处印痕( 不经意间为我们测定这次装修的 年代提供了绝佳的证据),也有在浴场门口闲得无聊的孩子,他 们在够得着的地方随手画了些火柴人,或许是在等待还在洗浴的 妈妈。更不用说那些铃声刺耳的马具、骇人的医疗器械( 见图 7)、 从煮蛋器到蛋糕模具(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见图 78)的各种古 怪厨具,以及那些令人不快的肠道寄生虫,人们在 2000 年后仍然 能在一个厕所的边缘发现它们的痕迹。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们重 新捕捉到庞贝人生活中的景象、声音与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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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这类细节十分容易引起共鸣,可该城的全局图景和许多 更基本的问题仍然完全令人困惑。我们面临着许多难题,除了城 市人口总量,城市与海的关系同样令人费解。大家一致认同,海与庞贝城之间的距离在古代远比今天近得多( 如今是 2 公里)。 可现代地质学家还是无法测定到底近多少。尤其令人困惑的是, 在紧挨着现代观光者进城的主要通道—城市西大门—的一段 城墙上,有看起来明显是系船环的东西,仿佛大海波浪几乎直接 就拍打着城市的这个角落( 见图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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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麻烦在于,人们在 再往西的地方也发现了罗马建筑,那是朝向大海的方向,它们不 太可能是建在水底的。最有可能的解释再次回到了那些持续不断 的地震活动上来。在火山爆发前的几百年中,庞贝城的海岸线和 海平面必然发生了大幅变化,而人们在邻近的赫库兰尼姆发现了 这种变化的清晰痕迹。

    更出人意料的是,一些基本的日期也存在争议—不仅是那 场大地震的日期( 有可能是公元 62 年,但也可能是 63 年),也包括火山爆发的日期。本书遵循的是传统记录,即公元 79 年 8 月 24、25 日,与小普林尼的记载一致。但也有证据表明灾难可能是 在这一年更晚的时候发生的,在秋冬季节。首先,如果我们翻开 小普林尼《 书信集》(Letters)的各种中世纪手抄本,就会发现它 们给出的火山爆发日期不尽相同( 因为中世纪的抄写员几乎总是 会抄错罗马日期和数字)。另外,城市废墟中残留着的数量惊人 的秋季果蔬也证实了这一点,而许多遇难者似乎还穿着厚重的羊 毛衣物,根本不是意大利炎热夏季的合适装束—但如果人们是 为了穿越火山灰逃生才穿上这些衣服,那就不太能反映出季节和 天气。更可靠的证据来自一枚罗马硬币,据其出土之处的情形来 看,不太可能是掠宝者落在那里的。而专家判定这枚硬币的铸造 时间最早也是公元 79 年的 9 月。

    事实上,我们对庞贝城的了解既比想象中要多,又比我们所 自认为的要少。


庞贝城里的两种生活

    考古学界流传着一个经典的玩笑,说的是庞贝城的两度死亡: 第一次是火山爆发带来的瞬间覆灭,而第二次则是该城在 18 世纪 中期被发掘以来所经历的慢性死亡。只要看一看这些遗址,就不 难明白这第二层死亡的含义。尽管庞贝的考古工作者做了极大的 努力,城市还是变得支离破碎,禁止游客入内之处野草蔓生,而 墙上那些曾一度绚烂的彩绘图画如今也已褪色,几乎无法辨认。 这是一个缓慢的荒弃过程,地震和大量观光游客的到来更是雪上加霜,而早期发掘者掌握的粗糙技术还帮了不少倒忙( 尽管说实 话,他们抢救出来的许多精美壁画都被保存在博物馆里,要比那 些被遗留在原地的画作的遭遇好得多);1943 年,同盟国军队炸 毁了这座城市不少地方( 见图 9,大多数游客不知道,例如大剧 院和广场的绝大部分以及一些最著名的宅邸都基本上是战后彻底 重建的,而那家现场餐厅,是建在一块轰炸中损毁尤其严重的地 方上的);窃贼和故意破坏文物的人也做了自己的贡献,对他 们来说,那些占地面积大而又难以监管的遗址是最理想的目标 (2003 年,一组壁画刚被发掘,就被人从墙上撬了下来,3 天后, 人们在附近的一个建筑场地上发现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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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座城市相应地也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在古代;另一次是 我们如今造访的重建后的现代庞贝。这个旅游胜地仍试图为这座 “ 在时空中冻结”的古城保存其神秘感,令我们漫步其中却感到 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但事实上,令人震惊的一点在于,尽管 这座罗马古城低于如今的地平面好几尺,城市入口的特殊布局却 让人几乎难以察觉我们实际上是在“ 向下”走入其中;古人的世 界与我们的世界之间几乎实现了无缝对接。不过,我们若凝神细 视,便会发现它似乎存在于毁灭与重建、古代与现代之间那片古 怪的真空地带。首先,城市的大部分都被大幅重建过,并不只是 在受到轰炸破坏后才开始的。只要看一看那些建筑出土时的照片, 我们就会惊讶于其中大部分的破败程度( 见图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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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其中 一些就这样原原本本被保存了下来。但其他的得到了修缮,墙壁 得到了修补和重建,新的屋顶被支了起来—这主要是为了保护 建筑和其中的装饰,却常常被游客误以为是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古 罗马遗物。

    不仅如此,整个城市的地理面貌也全都改头换面。我们今天 在庞贝城中行走,依靠的是一系列现代的街道名字,例如阿波坦 查大道(Via dell’Abbondanza,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直通广场, 名称源自街上一座喷泉上雕刻的丰产女神[Abundance]像)、斯 塔比亚大道(Via Stabiana,与阿波坦查大道相交,向南延伸至斯 塔比亚城),以及蜿蜒小巷(Vicolo Storto,这么叫的原因很明显)。 至于这些街道在古罗马时期如何称呼,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现存 的一段铭文似乎表明,我们称作斯塔比亚大道的那条街当时叫作 庞贝大道(Via Pompeiana),其中还提到了另外两条无法精确定 位的街道( 朱庇特大道[Via Jovia]和或许与市议员[decuriones] 相关的德库威阿利斯大道[Via Dequviaris])。不过,许多街道也 有可能并不像我们今天这样都有各自的名字。它们显然没有街道 指示牌,也没有用街道名称和门牌号来定位地址的系统。取而代 之的是一些地标:假如一个店主想运送几瓶葡萄酒,他会在上面 写道( 其中一个酒瓶上就是这么写的):“ 给酒馆老板尤克西努斯 [Euxinus,大致可译为“好客先生”],位于庞贝露天竞技场旁边。”

    我们还以类似的现代方式命名了城门,以其地点或朝向来 称 呼 它 们: 诺 拉 门(Nola Gate)、 赫 库 兰 尼 姆 门(Herculaneum Gate)、维苏威门(Vesuvius Gate)、海门(Marine Gate,面朝大 海),诸如此类。在这方面,我们对其可能的古代称谓要了解得多。 例如我们称作赫库兰尼姆门的那扇城门,古罗马居民称之为萨利 尼恩西斯门(Porta Saliniensis)或萨利斯门(Porta Salis),也就 是“ 盐门”的意思,得名于附近的腌渍作坊。我们所谓的海门或 许曾经叫作广场门,这是根据几则零星古代证据再加上一些似乎 可信的现代推理得出的结果;毕竟这扇门不仅面朝大海,而且也是离广场最近的城门。

    既然无法确知地址的古代名称,现代的地名手册便用了一套 19 世纪晚期发明的命名系统来指称各个建筑。朱塞佩·菲奥雷 利(Giuseppe Fiorelli)是个将尸骨铸模技术推向极致的考古学家 ( 也曾是个提倡革新的政治家、庞贝发掘工作中最有影响力的负 责人),也正是他把庞贝城划分成了 9 块独立的区域(regiones), 然后给这些区域内的街区分别编上号,并给街道上的每个住户单 独编码。换言之,依据这套如今已经成为标准的考古学速记体系, “VI.xv.i”也就表示第 6 区 15 街区的 1 门,位于城市的西北方。

    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VI.xv.i 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 维提 乌斯之家”(House of Vettii)。因为,除了那些光秃秃的现代编号, 许多大房子,甚至包括一些酒肆和酒馆在内,都拥有更能唤起情 感的头衔。其中一些得名于第一次被发掘出来时的环境:例如, “ 世纪之家”(House of the Centenary)是因为它被发掘的时间是 1879 年,距离这座城市被摧毁已过去了整整 1800 年;“银婚之家” (House of the Silver Wedding)发掘于 1893 年,该名称纪念的是那 一年庆祝的意大利国王翁贝托的 25 周年婚庆—讽刺的是,如今 房屋本身比这场皇家婚礼更有名气。也有一些名称反映了别具纪 念意义的发现:前文提及的“ 米南德之家”就是一例;另外还有 “ 农牧神之家”(House of the Faun),得名于在那里发现的一尊十 分著名的舞动的萨梯( 或农牧神)青铜塑像( 见图 12,此前它还 有另外一个名字,叫“ 歌德之家”[House of Goethe],因为著名 德国诗人歌德的儿子在 1830 年亲眼见证了这里的部分发掘工作, 却很快就去世了—不过这个悲伤的故事似乎并不比这座生动的 雕像更有纪念意义)。然而,许多“ 维提乌斯之家”之类的住宅还是依据其罗马主人的名字来命名的,这是实现一项更宏大的计 划—让这座古城恢复人的痕迹,把这些物质遗存与那些原本拥 有它们、使用它们或在其中居住的真实人物匹配起来—的组成 部分。

    这个过程激动人心,但有时也十分棘手。有些情况下,我们 可以确定这种配对符合实情。例如,对银行家尤昆都斯的房屋的 识别就基本没有争议,他藏在阁楼里的那些银行档案提供了足够 的证据。而当地最有名的鱼露(garum,一种典型的罗马调料,由 发酵了的海洋生物制成,可以委婉地译为“ 鱼露”)制造商奥卢 斯·乌姆布里基乌斯·斯考卢斯(Aulus Umbricius Scaurus)在他 自己的高档住宅中留下了独特的记号和自己的名字—在一系列 形状为瓶子的镶嵌画上,标有如下标语:“ 一流鱼露,来自斯考 卢斯工坊。”( 见图 57)而有着精美壁画的“ 维提乌斯之家”,则 有很大把握被确认属于一对可能是释奴的夫妇—奥卢斯·维提 乌斯·康维瓦(Aulus Vettius Conviva)和奥卢斯·维提乌斯·雷 丝提图图斯(Aulus Vettius Restitutus)。因为在前厅发现了有这 两个名字的两枚印章和一枚图章戒指,房屋外还用颜料涂写了一 些类似现代竞选海报上的宣传文字(“ 雷丝提图图斯正在游说…… 选举萨比努斯[Sabinus]出任营造官”)—同时还要基于这一假 设,即我们在房屋其他地方发现的刻有普布利乌斯·克鲁斯提乌 斯·福斯图斯(Publius Crustius Faustus)名字的印章是属于住在 楼上的某位房客的。

    但是在许多情况下,证据远不足征,我们所仰赖的只是一枚 图章戒指( 很可能只不过是某个游客落下的)、一个写在葡萄酒 瓶子上的名字,或者由同一个人署名的几则涂鸦,就好像这些涂鸦艺术家总是只在自家墙上涂写一样。其中一个尤其孤注一掷的 推测与城里妓院( 对古今游客来说,这里都是观光热点)的老板 的名字有关:此人叫作阿非利加努斯(Africanus)。这个推测的 主要依据是一个妓女的小隔间墙壁上的一条令人伤感的信息,非 常有可能是某个狎客留下的:“ 阿非利加努斯死去了[ 或按字面 意思理解为“ 快死了”],他的同学小鲁斯提库斯(Rusticus)留, 为阿非利加努斯哀悼。”诚然,阿非利加努斯可能是一位当地居 民:这个名字还出现在了附近的墙面上,他承诺会在当地选举中 支持萨比努斯( 就是雷丝提图图斯投票支持的那位候选人),我 们或许可以从这个事实猜测他是当地居民。但是,要说那个小鲁 斯提库斯在性交后写下的伤感文字中指的就是妓院老板,则是完 全没有理由的。

    这类过于乐观的尝试还有许多,但企图追溯这些古庞贝的居 民,将其重新放回他们的住宅、酒肆和妓院里去,其最终的结果 是显而易见的:现代人的想象使非常多的庞贝人被安置在错误的 地方。或者更宽泛地说,“ 我们的”这个古代城市与公元 79 年被 摧毁的那座古城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鸿沟。在本书中,我将始终 使用属于“ 我们的”庞贝城的那些地标、检索工具和术语。毕竟, 我若将赫库兰尼姆门依其古代名称唤作“ 盐门”,会给读者造成 困惑与不快。菲奥雷利发明的编号系统使我们得以在地图上快速 定位某个地址,我将在参考资料部分使用这套系统。另外,那些 著名的称呼或许不那么确切,比如“ 维提乌斯之家”“ 农牧神之 家”等,却能最快捷地帮我们回忆起某个特定的房屋或方位。然 而,我也将会更详细地检视这道鸿沟,思考这座古城是如何被转 化为“ 我们的”庞贝城的,并反思我们理解这些出土遗存的过程。

    在强调这些过程时,我既会触及当下时刻,也会在某种意 义上回到更加属于 19 世纪的古城体验中去。当然,19 世纪该城 的游客和 21 世纪的人们一样,都沉醉于穿越回古代的幻象。但 是,他们也同样对历史展现自身的方式感到好奇:对于这座罗马 古城,除了我们知道“ 什么”,又是“ 如何”知道的?在那些受 欢迎的旅游手册的书写惯例中,我们便能看到这一点。其中最著 名的当属穆雷(Murray)的《 意大利南部旅游指南》(Handbook for Travellers in Southern Italy), 这 本 于 1853 年 首 次 出 版 的 册 子,是写给当时刚刚兴起的大众旅游团的,而非周游欧洲的贵族 子女。1839 年时这里开通了铁路,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交通方式, 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酒馆则提供接待服务。在废墟间玩得筋疲力尽 后,游客们便能来此享受一顿午餐。但这是个命运跌宕起伏之地: 1853 年时据说这里的“ 老板既富有教养又乐于助人”,而到了 1865 年,我们则通常会读到这样的建议—在“ 和旅店老板达成 有关收费的协议之前”,千万不要胡吃海塞。但无论如何,正是 从这里,与快餐、水果,尤其是瓶装水相关的各种产业得以萌生, 如今早已占领了遗址的外郊。

    在《 指南》中,穆雷不断向维多利亚时期的游客们提及各 种在阐释上存在的问题,围绕那些出土的大型公共建筑的用途, 他介绍了各种针锋相对的理论。那个在广场上被我们称为市场 (macellum)的建筑,真的是一个市场吗?有可能是一座神庙吗? 抑或兼有圣祠和小餐馆的用途?( 我们将会看到,许多此类与功 能相关的问题都尚未得到解决,而现代的旅游指南却大多倾向于 不提及这些问题和争论,还声称这是为了给读者省去麻烦。)除了 每个古代建筑的相关描述,他们还十分细致地标识出了它们被重新发现时的日期和环境。如此一来,在这些早期游客的脑海中便 似乎同时出现了两条时间轴:其一是古代城市自身及其发展的历 史序列,而另一条则是庞贝城逐渐在现代世界中重新出现的历史 进程。

    我们甚至可以想象,那些使尸骨或重要发现在前来参观的显 贵们经过此地时恰好被适时“ 发掘”出来的著名伎俩,是这种关 注的另一面。我们今天也许会取笑这类把戏的粗陋和观众的轻信。 ( 难道皇室游客真的如此天真,想象这些奇妙的发现恰巧发生在 他们到来的这一刻?)但是,旅游业里的伎俩常常揭示了游客们 的期望与渴望,同时也暴露出当地人的狡诈。的确,游客们想见 识的并不仅仅是这些文物本身,发掘过程如何让过去重见光明, 也是他们感兴趣的问题。

    这些就是我想要重新予以讨论的一些问题。


惊奇之城

    庞贝城总是令人感到惊奇。在它面前,甚至那些最讲求实 际和博学的专家也要重新考虑自己有关罗马时期意大利生活的假 设。有只大陶瓶上绘有一个标记,用来宣传里面叫作“ 洁食鱼 露”(Kosher Garum)1 的商品,这提示我们,像斯考卢斯那样的人可能期望打开有利可图的当地的犹太人市场( 他们承诺,在那堆 如今已经无法辨认成分的发酵混合制品中,没有添加任何贝类食 物)。1938 年,人们在一座房屋里发现了一尊精美的象牙小雕像, 于是将之命名为“ 印度小雕像之家”,它使我们不由地重新考虑 罗马与远东之间的联系( 见图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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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是一个庞贝商人将其 作为旅途中的小纪念品带到此地的吗?或许是来自住在部丢利城 (Puteoli)附近的纳巴泰人( 来自今天的约旦地区)贸易团体?同 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近发现的一具猴子尸骨,散落于当地储藏室的一堆骨头之中,此前的发掘者没有认出来。这也许是一只来 自异域的宠物,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街边戏院或马戏团里驯服了 的表演动物,供人取乐。

    这座城市总是充满惊奇之处,既让我们感到十分熟悉,又非 常陌生。这是一座意大利的地方性城市,视野所及不超过维苏威 火山,但它同时也是一个从西班牙到叙利亚的庞大帝国的一部分, 具有其他帝国常常拥有的全部文化与宗教的多样性。在阿波坦查 大道上一座相对不起眼的小房屋里,餐厅墙壁上大大地写着两个 著名单词—“ 所多玛”(Sodom)和“ 蛾摩拉”(Gomora)1 , 假设 这不是某个后来的掠宝者留下的阴郁评论,那么,它们就不仅仅 是某个亲历者对整个庞贝社会生活发表的道德评价或嘲讽。它还 提示我们,在这里,至少有一部分居民像熟悉维吉尔的作品那样 熟悉《 创世纪》中的文字(“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 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

    一旦我们排除女人、孩子和奴隶,那么这个小小的城镇社区 的公民主体只有区区几千人,不比一个村庄或者一所小型大学的 学生会规模更大。尽管如此,它还是远比我们想象中有更强大的 影响力,对罗马历史上的诸多重大事件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 便是第 1 章所要讲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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