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 作者 袁哲生
  • 出版社 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 出版时间 2019-8
  • 定价 68.00元
  • 装帧 锁线胶装
  • 开本 1 ∕ 32
  • 页数 448
  • ISBN 9787220113871

送行

 后浪出版公司

袁哲生纪念文集,收录早期绝版作、未发表小说与私人手札。

在《送行》中,我们得以见证一个经典作者的诞生。

 

编辑推荐

☆  2005年,宝瓶文化为袁哲生出版纪念文集《静止在:最初与最终》;如今简体版《送行》面世,不只是一场纪念,更是一种传承,让这位小说家重新被认识,让他的作品不断被重读。本书除了收录袁哲生已经绝版的首部作品《静止在树上的羊》和未发表小说《温泉浴池》,更邀请台湾小说家童伟格为新版作序,将“一笔一画的希望”寄托给未来的读者。

 

☆  我们会在《送行》中看到袁哲生用一种“轻短俏皮、厚积薄发的小说阅读术”去诠释沈从文、汪曾祺、海明威等经典作者;也会看到他书写出风格不同于小说的散文,谈论爱情滋味、服役经历与日常生活。袁哲生在小说之外的创作面向与内心世界,都珍贵地保存于本书。

 

☆  “写作就是用一种深情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书写风格独特的袁哲生,最终也在《送行》里阐述个人的创作理念,以“收音机、温度计、灵媒、乩童”等关键字说明何为小说家,用“招魂、通灵”解释写作这项技艺。这些答复,为人打开新的视野,让以后的读者与创作者去往更远的地方。

 

名人推荐

  小说家静停十年文学创作期,将最初与最终,叠合为本书。而倘若真如上述所言,只有作品,可能代替创作者长久地生还,那其实不无残酷地意味着:作品才是创作者的真切生命,因唯有它,有望背离死亡的单调复核,而将小说家自言的“萍藻”,寄托给未来的林泽——一字一句的未知,因此,也就是一笔一画的希望。

                                       ——台湾小说家 童伟格

 

☆  “轻”与“抒情”的创作手法,袁哲生有意将自己与同时代的主流小说家进行区隔。他的写作手法刻意採取“轻”的技巧,美学则带有浓厚的抒情色彩。特别是场景的经营、意象的捕捉、节制与留白的叙事手法、抒情的视野,还有现代文学传统裡审视关注的人类的普遍经验、共通处境,这些都在袁哲生笔下获得再次发挥与诠释的机会。

——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副教授 刘乃慈

 

☆  哲生的文,似乎比我们更早一步试着使用一种减法。他总努力要写得少,而不是写得多;写得轻,而不是写得重。许多小说,情节、高潮、转折、主题种种,都不是必然物,读者随着他的眼睛观看,随着他的耳朵倾听,悟得一个又有情又无情的世界,不堪处,与其大写反叛与轻蔑,不如代之以宽容与幽默。

——台湾作家 赖香吟

 

获奖记录

☆  本书收录1994年台湾“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作品《送行》,以及1995年“中央日报文学奖”小小说奖第二名作品《雪茄盒子》。

☆  作者拿下诸多台湾重要文学大奖,如“吴浊流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五四文艺奖章”,也荣获新京报·腾讯2017年度十大好书、首届“做书奖”年度原创小说等大陆奖项。

 

著者简介

    袁哲生(1966—2004),台湾高雄县冈山镇(今高雄市冈山区)人,毕业于文化大学英文系、淡江大学西洋语文研究所。文字冷静平淡,叙事手法简约节制,写作风格犹如疏离的冰山,字里行间的处处留白常蕴含深刻意义。作品往往通过儿童单纯的眼光去捕捉人类的孤独、生存困境与潜藏人们心底的沉郁情感。

  曾获“五四文艺奖章”、第33届“吴浊流文学奖”小说正奖、第20届“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与第17、22届“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著有小说集《静止在树上的羊》《寂寞的游戏》《秀才的手表》,中篇小说《猴子》《罗汉池》(简体版为《猴子·罗汉池:袁哲生中篇小说合辑》),倪亚达系列小说与台湾宝瓶文化代为出版的纪念文集《静止在:最初与最终》(即后浪简体版《送行》)。

 

内容简介

    1995年,袁哲生出版首部作品《静止在树上的羊》,隐约展现日后的小说风格,本书“辑一”即来自于此作。在“辑二”文学评论里,我们则见证小说家与其他创作者的隐秘关联。到了“辑三”“辑四”,袁哲生书写出《温泉浴池》《偏远的哭声》等成熟之作。

  从最初到最终,从袁哲生的小说到他的私人手札,我们得以见证一个经典作者的诞生。

 

简  目

一笔一画的希望  文∕童伟格

辑一  开始——转动的景物

辑二  途中——联结的经典

辑三  结束——静止的时间

辑四  之后——告别的叹息

没有窗户的房间——读袁哲生  文∕黄锦树

纪念袁哲生 存目

袁哲生年表

 

一笔一画的希望    文/童伟格

    我感到无助,当我们娴熟运用语言,辩才无碍;我以写作,来模糊语言,像一个儿童,在大雨天时躲在房间里,以一种不被名唤的窃喜之情。我以写作,来溶入时光,希望一笔一画,一字一句,如同沼泽里的萍藻,或是静室内的浮尘,能够不着痕迹地沉浸在一片未知的世界里。

——袁哲生

 

    我们对他人生命的猜想,当然难免武断,主要因为在我们眼中,生命很容易形成准确明喻——一如本雅明的这句名言:一名在二十二岁就死去的诗人,在他生命里的每时每刻,就是一名在二十二岁就死去的诗人。死亡总是复核一切,就此而言,或许,我们记忆与怀念的一切往者,在我们想象里,都像是一路倒退着,退回自己生命起点之人。死亡布散确定性,但对小说家袁哲生而言,可喜的却是未知。于是,我有时也会想象他,就如上述引言那样,已经在自己人生里,借由写作,无数次退回起点,用一种童稚欢愉,以细雨,借暗房光影,字字句句,证成了最自足的无解。

    在这独特的隐匿里,小说家想必无数次临摹过死亡,倒退着想象过自己,如同自所记忆的往者。小说家必定也明了,所谓“文学”,如果有任何无解的不义,那也许只是因为,对创作者而言,它需索一种多么倒错的征敛:它总是要求你,无尽微分过往年岁,一次次成就新的起点,直到一切终成短瞬;只有作品,可能代替创作者长久地生还。

    多年以后,重读小说家的作品,我猜想,荣获1994年,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的《送行》,既标志正式起点,也可能,划定了较稳定的象限,帮助我们归纳他的思索与实践。《送行》全篇,并无单一而完整的情节,只在从午夜至傍晚的连续时间里,展示一道聚散人事的动线:从小镇月台,火车车厢,台北车站,雨港公车总站周遭,公车里,直至半山腰的寄宿学校前。这个顺时推移的场景调度,呈现了小说家最鲜明的个人风格:如同摄影般的冷距书写。

    值得注意的是,一方面,虽然仿拟的是客观纪实,但袁哲生并不僵硬自限,而是以全知观点,联系角色内外,低抑地,勾描出他们的感知或梦境,使整个篇章,如同线索细腻的织锦,交错各色人物。另一方面,这些处境各异的人物,却又一体被席卷于路,进入了人类学所谓的“阈限”(liminality)里。意思是:移动中的他们,已从原有场域结构中分离出来,却又尚未重新融入下一结构里。于是,小说辐聚的,具体说来,是将登上远洋渔船的父亲、将返校的儿子、将被捕回军营的哥哥,以及已离家的老婆婆、少妇与女孩。在阈限里,他们逸出各自常轨,置身于身份暧昧的过渡期中。

    这种身份松动,开放一种静僻自由,像要求秩序、因此亦必有所拘限的生活,所秘密赠予的余息。或者,那也许才是一种更其宽大,且更可喜的生命形式。大约因此,当《送行》结束于校警的“谁啊”,这句要求身份识别的提问时,我们不由得感到一种疾停之伤,像我们目送漫游结束,而生活建制,再次在夜暗前刻,捕获了我们在小说里识得的所有人,无一可免。所谓“送行”,也就在此释出丰富寓意。

    以《送行》为核心,在袁哲生首部小说集《静止在树上的羊》(1995,即本书“辑一”收录的十五篇作品)里,我们可见,无论各篇章指向的类型与美学为何,上述生命形式,是小说家始终的关注。其中,《夏天的回声》这篇佳构,与《送行》结成同一系谱,以相似感觉结构,怀想童年,这生命里绝难再遇的逸离生命期:彼时,“我”奇特地,在一个“还不曾察觉年纪的年纪”里。小说依循孩童漫游动线,拉开村镇地景,浸润宏观生死,为这一狭小生活畛域里的日常;却又纯净地,将伤逝寄存在孩童的直观里,因此更见余响。这个系谱,在袁哲生创作里延异长存,直至2003年发表的《雨》。

    另一佳构《眼科诊所》,则可视作是对上述“阈限”的变形摹写。在一个例行紊乱的早晨之后,主角林家成终于整好行装,带领老父、老母与幼女上路,前去诊所,却遇诊所午休,只得至附近城隍庙埕稍候。等候期间,虽然周遭依旧喧闹,后续情节发展却使我们明了,对林家成而言,这已是珍罕静憩——因当午休结束,诊所重新亮灯,世界接上既定秩序伊刻,关于生命,那真正严峻的定谳与哭喊,就要追上林家成,与他尚能保护的幼女,吞噬眼前,一切人为风火。

    视自预画动线松脱、暂被闲置的时光,为严峻环境里的可贵豁免,就此而言,同样收录在“辑一”里的《进城的一天》,可与《眼科诊所》参照对读;前者,且也是袁哲生未来将投入探索的乡野类型书写,一个具镜像意义的先声。

    当小说家更行聚焦,浓缩示现上述“豁免”机制,我们看见《静止在树上的羊》。全篇文长仅两百余字,如自朦胧记忆里,重新定影的照片,显现“我”,对树上一只白羊,纹风不动的观望。整个篇章的重点,不在一切白描细节,可能有的准确寓意,因白羊自身,已就“像是停止在半空中的一个问号”;重点,毋宁正是这般神秘静置,使“我”,与“我”所凝视的,一同潜入不息时流里的避难所——是以,“当我和山羊都都固定了以后,周围的景物又开始转动起来”。

    拦停时间,凝止场景,宽许那些隐匿于生命里的无名孤岛,为广袤无定解的诗。这个极短篇,是袁哲生最为人称道的“抒情小说”的最精简原型,预告了《寂寞的游戏》(1998)里,对躲藏与消失的沉思。

    关于“抒情小说”的追求,用袁哲生自己的话来表述,是他想让小说里的“一切”,“都照一个单纯的凝聚力,始于感性,终于神秘”;因为“一切作品,只要推至一个撼人的无奈,便是好的杰作”。在本书“辑二”,我们可见袁哲生对上述设想的绕径演绎:在逐篇短评各小说家的作品时,他亦表达了个人对小说所侧重的面向。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对德国小说家徐四金名作《夏先生的故事》(1991)的数次解析。

    《夏先生的故事》,原则上是一部成长小说,袭用此类型常见范式:以孩童视角,旁观成人世界,从而,也在对成人苦痛的疏离摹想中,获致个人启蒙。袁哲生研析此疏离摹想,就叙事角度,为我们定义出“徐四金的长镜头”:他认为,“长镜头可以把人变小,我们因而可以看到更多渺小的人物被交织在一起,更不假言语”。就主题意识而言,袁哲生进一步跨越启蒙范式的规限,指出本书主角并非个人,而毋宁是“时间及其无所不在的苦难”。上述关于形式与内容的断言,事实上,都简要答复了袁哲生个人持恒的创作意向。

    另一方面,这种重视叙事技术,但却并不将技术自身,视为小说家最重要成就的讨论方式,也直接反映了袁哲生对创作的精神设想。就此而言,袁哲生重赋作家的所谓“艺术之眼”,或“心灵”,以古典时代的灵光。在讨论契诃夫的作品时,他认为,“好的作品需要意外,当心灵启动的时候”,“技巧于是只好夹着尾巴逃跑了”。

    在绝大部分关于写作之本质与目的论的言说里,袁哲生均保持上述设想,而以“通灵”“境界”与“气韵”等不同词汇,定义一种突破技艺局限的个人格思。某种意义,袁哲生可能一如所有深受现代主义影响的创作者那样,以“反现代的现代主义者”之姿,更深彻地,回应了关于现代主义,本质上不可能终结的精神寻索。就此而言,袁哲生自《秀才的手表》(2000)起,变换至乡野书写的写作路向,可能并不仅是断裂或转折,而是既存设想的进一步实践。

    也于是,收录于本书“辑三”的《温泉浴池》,是篇相当重要的作品。此作尽管在袁哲生生前,并未正式发表,可能,以他的标准,还有待再做修改,然而,从现存版本看来,我们已可见其简洁丰饶,一如袁哲生所有佳构。一方面,这篇小说可与“烧水沟”与“罗汉池”等系列创作并立,共同说明小说家在《寂寞的游戏》后,从个人早期作品已存的虚构原型,所绽放的完整光谱。另一方面,它也展现了袁哲生创作的新面向。

    小说主角“J”,仿佛共享契诃夫对戏剧的后设感知:因为熟知凡人(包括自己)必难免的自我戏剧化,使他无法顺利入戏,承受不了“那种重大时刻降临的现场”。当人生里,一切庄严或悲哀的见历,对他而言,都无法黜免一种自嘲的画外音时,他已无法自我成就,或追寻人生定向。小说由此自我逸离之人,联系生活里,更无可修复的荒芜——包括坐了一辈子小办公桌,“庸庸碌碌地在工作与生活琐碎中消耗着,一生中没有半次灵光乍现的圣宠时刻”的退休老父;包括为了照料这样的老父,深觉自己在家“被关了四十多年”的老母;当然,更包括那名已然遁入时间歧径里的,往昔的自己。

    泡温泉作为疗养,如此成为老父与他的共同兴趣,使他们身体健康,但健康,又带给他们“一种很结实的空虚之感”;这种空虚感,却又促使他们,屡屡回返温泉。终于,温泉疗程已不为治愈什么,而仅是一种悲喜莫名的慰藉:它让遥无止境的荒芜,成为可以计数的旅程。当温泉之旅僭代余生,袁哲生为旅途寄存的窗景,偶然所见、所梦与所忆,也就再次静谧地,封印他从来想望的豁免:再一次,当景物奔流,而“公车依然停在原地不动”,如凝视最初,那不可解之白羊,“J看得眼眶潮湿了起来”。

    由此,小说家静停十年文学创作期,将最初与最终,叠合为本书。而倘若真如上述所言,只有作品,可能代替创作者长久地生还,那其实不无残酷地意味着:作品才是创作者的真切生命,因唯有它,有望背离死亡的单调复核,而将小说家自言的“萍藻”,寄托给未来的林泽——一字一句的未知,因此,也就是一笔一画的希望。

    谨此再致哲生,并祝福《送行》新版面世。愿它为读者寄存重新的发现,一如一路行来,袁哲生作品予我的启迪。

 

没有窗户的房间——读袁哲生    文/黄锦树 

    如果说从作品去论证或追踪一个作家的死因大概是不智的,那缘于文学免不了写及死亡,尤其在叙事作品里,死亡往往如同句号那般寻常。况且,如果以死亡为果,所有相关及无关的线索,都可能缘解释之矢,射向那个黑色的靶心。但这篇短文的写作确实肇因于一桩真实的死亡事件,一个作者之死。

    这是个瘟疫年、灾难年,从SARS到禽流感,政客操作历史加速胎动,昏鸦苍蝇满天飞。而在这样暗晦的历史时刻,从去年6月迄今年4月,短短不到一年内,两位年轻小说家自杀了——而且是同一世代的——大概不能算是纯粹的意外了。政治上,同一世代的——所谓的“学运世代”——不少人已晋身大权在握、志得意满、面目可憎的政客之列,不只早已“有资格腐败”,而是正快速腐败中;但文学(尤其小说)的这一世代,是否正如我之前一篇短文里以乌鸦嘴命名的“哀歌世代”(《即将过去的未来》)——一个极其内向、脆弱、经验贫困、耽溺于情感与身体的书写世代?

    但这样的论述是否太过概括了?或者还需要等待历史的检验?

    以下单就袁哲生个案,就其文学探索之路、精神之旅,做一番简要的讨论。

    袁哲生不算多产作家,虽然从1996年迄2003年间,他共出版了九本书,但只有五本是小说;五本中有两本(《猴子》《罗汉池》)是以薄薄的半绘本形式出版,严格说来,也只能合并算一本。这其中,个人认为品质最好的仍属第二本《寂寞的游戏》。但从他最早的一本小说集《静止在树上的羊》,可以大略窥见他后来可能发展及没有发展的那些路向——抒情小说、传统说书、台湾乡野、童话寓言、社会写实……如果以重复收入第一、二本小说集,得时报文学奖首奖,深受张大春赏识的《送行》(1995)为里程碑,确可以看出早年袁哲生表现得最具潜力的,还是抒情小说(就如晚一个世代的那些骆以军口中的“新品种赛亚人”),诸如第一本小说中的《雪茄盒子》《静止在树上的羊》《送行》《一件急事》等,以白描的经济手法、字里行间的留白,刻写出近乎静态的世界。不是以情节为主而是以感情收敛的“状态”、淡漠的情绪,推动场景的转换,张大春对《送行》的赞颂大概可以概括这种写作的优势——“《送行》的叙事任务根本不在交代一个什么故事,而在人的处境;从而送行二字形成生命的整体象征,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平淡中益见深刻。”(《渐行渐远的送行》附录于《静》书,页40至41)张大春引古诗教以嘉勉,论证的其实是抒情传统在袁哲生身上的延续。这种技艺其实是反叙事的,所以在更短的一些篇章里,如《静止在树上的羊》那凝结的场景:“树上的羊依然纹风不动,像是停止在半空中的一个白色问号。”于是乎,小说的叙事本身并没有写出比题目更多的东西,题目本身即是一个画面,一种意境,时间停止而近乎冥想状态。这样的取向,发展到一个高度,大概就是短篇《寂寞的游戏》,袁哲生写得最好的小说篇章之一。

    以童年为场景的《寂寞的游戏》是人类叙事作品最古老的话题之一,童年往事,成长的生命仪式。但作者的优势在于,他把抒情诗的技艺(其核心:省略)和对生命的思考(关键点:消失)做了本质上的联结,而且以一己特殊的生命思考为叙事的支撑点:

 

    “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也许,我们真的曾经在一根烟囱里,或是一块瓦片底下躲了很久,于是,躲藏起来就成了我们最想做的事。”(页19)

 

    捉迷藏于是成了存在的隐喻,生命反复的仪式(“人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它的成立与时间有根本的关联,存有的时间性让它得以在空间中移位,而体现为存在位置的相对性:在(此),则不在(彼)——一个存在者不能同时显现于两个殊异的空间。如果加以普遍化,则为显现消失→在场不在场→存在躲藏(死亡)这样的结构,在存在的消失点上出现的,正是死亡的存在,一个非存在的空间。如此言之,死亡便是存在的阴影部分,如同影子一般,白日因阳光而显现出它有限的形体,无光的夜里,它仿如消失却放大至包天覆地。除非存在可以转化,如同万物有灵论者的信仰,在存在降生之前,形神俱不在,却是无所不在。如果联结佛洛依德关于Fort-Da的思考,幼童以线轴投掷的“消失—出现”来尝试掌握原初客体(母亲),一如以语言对缺席的存在行使象征支配,它的另一面即是尝试检测、验证主体自身的存在(灵魂的重量)。于是整篇《寂寞的游戏》便是这样的忧郁文件,在友情与爱情的背后,目光总搜寻向那存在的消失点,“有的时候,我深深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无非都是想要隐埋我在躲藏方面的失落感。”(页30)小说最惊栗的部分都在开头的几页,譬如父亲的梦游至坟地,及玩捉迷藏被抓到时却被他人“视而不见”:

 

    “他直愣愣地望着我,应该说是看穿了我,两眼盯着我的背后,一动也不动,令人不寒而栗。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么空洞的一双眼球,对我视而不见。”(页21)

 

    那正是死亡的凝视:被死亡凝视;被视同消失:位于消失点上的存在。

    从这里可以联结袁哲生另一篇以殡仪馆为场景的得奖佳作《没有窗户的房间》(1998),在这篇气氛阴森的小说里,在倦勤的殡仪馆员工喃喃自语(“死亡就跟对发票一样,早晚会中奖的。”)的牢骚中,引领读者进入死亡的幽闭剧场,灵堂、冷藏室、“超级大烤箱”及其中另一位员工把房间布置得灵堂似的,自己盛装扮死尸,“孔雀鱼的房间跟停尸间似的,连个窗户都没有。”(页137)是袁哲生最极致的“寂寞的游戏”。

    写作诚然亦属“寂寞的游戏”——以语言操控缺席者,或不存在的事物。

    后期的袁哲生历经了“本土”的转折——如《秀才的手表》中的三个中短篇,及《猴子》——袁的本土题材当然是第一本小说中诸多的可能取向之一,但本土转折却和回返童年或青春期同时发生——拒绝中年后成人的世界、都市场景、父系省籍原罪?——却显然不完全是 偶然的事。

    《秀才的手表》(2000)的时刻,正是《寂寞的游戏》的时刻,但场景却改变了,不再是拉链状的眷村,如其序言,而是回到母系,外公家族的乡野奇谈,对话语言也大量地“台语文字化”(如有的论者说的,归向黄春明的世界?)。但这三篇以时间命名的小说连作,触动的时间却似乎是另一种时间:超自然对乡村生活的闯入。《秀才的手表》作为超自然物的手表表征的并非物理时间,其功能还不如“我们身体里面的手表”;《天顶的父》中无视时间流变的鬼魂,到了《时计鬼》,干脆创造出超自然的时间管理者,时计鬼。这里的寂寞的游戏,试探的似乎是透视点之后的时间。

    《猴子》(2003)、《罗汉池》(2003)都是说故事,前者是较为“正常”的青少年世界(常见诸于小说);后者则回返早年的抒情诗手法,更扩大发展至寓言空间,较为精巧地设计隐喻象征,角色寓意与情节的对比,读起来与其说有沈从文的影子,不如说更接近汪曾祺——混合《受戒》与《大淖纪事》,却是台湾前现代的世俗空间——追求诗的审美意境与救赎,接近“京派”的教义,但却有点似曾相识。但这些近期作品(包括那四册“大头春”式的《倪亚达》系列),几乎毫无例外地都不再去探问“灵魂的重量”的问题(那“静止在树上的羊”,那问号),以叙事的假面、类型的习套,搭建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正文赏读

辑一 开始——转动的景物

 

静止在树上的羊

  我印象中的动物园是“圆山动物园”。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到动物园,那天应该不是假日,因为园内几乎没有游客。记不得为什么去,也记不得是否和别人同去的。

  那天冷清的园区令人难忘,四处是灰灰的石头和天空,找不到特别想看的目标,除了一只白色的山羊。我从远远的地方发现它站在一根横斜的树干上,像是刚刚才在陈列馆里看见的标本被人放到树上去的。我走近去看它,它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记忆是否真实,随着回想距离的拉长,记忆中的景物不是渐渐变淡,而是慢慢静止,不再移动,直到景幕中的我也变成了一个标本。树上的羊依然纹风不动,像是停止在半空中的一个白色问号。

  当我和山羊都固定了以后,周围的景物便又开始转动起来。

 

 

辑二 途中——联结的经典

 

徐四金的长镜头

    电影导演有很多擅用长镜头来说故事的,小说家当然也不例外。

    德国小说家、剧作家派屈克·徐四金的作品《夏先生的故事》(Die Geschichte von Herrn Sommer,彭意如译)就是一个作家擅用长镜头来运镜来说故事的好例子。顾名思义,《夏先生的故事》主人翁自然是夏先生,不过,徐四金并不准我们走到夏先生旁边,近距离地观察他、揣测他,甚至了解他。徐四金把夏先生围在一个保育动物区里与世隔绝,不准我们打扰他。

    徐四金并不直接描写夏先生的生活,而是透过一个身高一百一十八公分、体重二十三公斤的小男孩的双眼来让我们偶尔“巧遇”夏先生,就像我们在山里偶遇一只松鼠那样。《夏先生的故事》文长约两万多字,算是一个比较长的短篇小说,跨越的时空大约是十年,小男孩后来也升上了中学,身高长到一百七十公分。这十年之中,小男孩由一个纯真无邪的儿童渐渐长成初尝青春喜悦的小大人;从一个喜欢爬树眺望远方的夕阳和村庄的小鬼,变成一个经历失恋与苦涩的青苹果。

    但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还是夏先生。

    不过,我们对夏先生所知甚少:从黎明到黄昏,夏先生总是在湖畔方圆六十公里的范围之内不停绕行散步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无论下雪、降冰雹、刮暴风、大雨倾盆、阳光炽热如火或狂风来袭,夏先生永远是一双及膝的威灵顿长靴,头戴一顶晃来晃去的红色毛线帽,一个背包,手持一根细长带弯曲的榛木手杖,日出之前离家,月儿高挂天边才返回家去,每天走上十六个小时左右。

    夏先生从不停驻,只有一次暴风雨又下冰雹,寒气彻骨,当年的小男孩和父亲把车子停下在路旁躲避。这时,夏先生经过了,父亲摇下车窗向夏先生大叫:“您上车吧,我们载你一程!”夏先生连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也没有,继续向前走,父亲急了,大叫:“您会没命的!”此时,夏先生倔强地转向他们,说了他在这本小说里的唯一一句台词:“那就请让我静一静!”

    夏先生的台词少得可怜,但是,他还是男主角。

    一直到多年以后,夏先生的“受苦”形象才在男孩的心中汇聚成一条意义深长的溪流。

    这是一个长镜头的故事不是吗?夏先生很尽责地在镜头远方扮演一个黑色的落难身影,事隔多年,小男孩长大之后,想来不免怵目惊心,因为,夏先生的命运,已经渐渐与他自己的命运重叠了……

    长镜头可以把人变小,我们因而可以看到更多渺小的人物被交织在一起,更不假言语。

 

一代不如一代?

    这个地球有一个非常奇特的灵异现象,那就是一代永远不如一代,依然是世界却一直飞快地前进着。

    我知道,前进并不代表进步,写作也不例外。同时,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世代发声;我只能说我自己的一点想法,而且是颇为别扭的。

    新是否不如旧?到底是上一代的作家比较好,还是下一代的?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出这个题目的编辑先生心中的慈悲之情:让我以一种虚拟的中立身份站在两大文学创作板块之间,而这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坐标原点正是我所渴望的。这样我便得以免除于被归类的恐惧之中。

    在我的想法里,“台湾作家是否一代不如一代”这个问题暂时是没有答案的。尽管一般常见的说法是:上一辈的作家比较有“深刻的人生体验与关怀”以及“说故事的能力”等等;而新世代的作家则是“没有人生愿景”,或是“只会看着自己的肚脐眼喃喃自语”,换句话说,也就是“虚无”的一代。但是,虚无一点都不渺小啊,它迟早会产生经典之作。

    文学史上的断代或许是必然的,但那要过了很久以后,在经典作品几近确立之时。而经典作品的出现是没有时刻表的。此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确立经典作品并不是为了区分你我高低,它们所牵动的毋宁是更多彼此间隐而未显的“联结”。(当我们极欲量测世代边际时,或许正反映了我们彼此间未能充分了解的焦虑。)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等待——

    当经典作品像一座座动人的大桥被架起时。

 

 

辑三 静止——结束的时间

 

温泉浴池

1 之后   

  1999年的某个炎炎夏日午后J被他父亲从家里赶了出来。

    J两眼茫然,从八楼搭电梯到楼下,走出公寓大铁门。门外的小黄吊起眼珠子温柔地看了J一眼,好像在说:“我陪你吧?”J回报了一个谦虚的眼神,小黄伸出长长的舌头,摇摇尾巴(它的尾巴只有很可怜的一小截,像只兔子)。

    那天下午,J的母亲躺在客厅沙发上,一面吹大同电扇,一面收看电视上关于极地雪橇犬大赛的节目。J和他的父亲在书房里继续完成一幅拼,除了因为它比较贵,和比较神圣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已经花了他老人家四个月的时间了。其实,J也陪着父亲在这幅拼图旁边耗掉了一样久的时间,只是他觉得,这四个月对父亲来说是珍贵得多了,毕竟父亲已经七十几岁了。所以,J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随便说话,更不随便插手。

    拼图被放在一张大会议桌的中间,大会议桌被放在书房的中间,而父亲的书房则是他的世界的中心。

    这张拼图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空白处只有基督的头部了。J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他想,或多或少是有心如此吧?父亲留下这个画面中最重要的部分,主要是想把作品终于被完成的喜悦推到最高点。如果换作是自己肯定也会这样做的,J想。毕竟这是“基督”的最后晚餐啊!人生有几个最后呢?想到这儿,J的鸡皮疙瘩都浮上来了。J想要起身走出房间,因为他受不了那种重大时刻降临的现场。

    时间突然静止了。

    这天下午,J的父亲心中最伟大的作品即将完成的时候,也就是画面上的耶稣基督已经露出美丽的发丝,和坚定的下巴的那一刻,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剩下的最后一块拼图不见了!

    时间就是在这个时候静止的。

    原本期待喜悦的画面停格了,坐在大会议桌两旁的老父亲和J都不动了,只剩下各自的脑海里有许多微小的粒子在颤抖着。

    桌上的拼图在基督的脸部有一个明显的缺口,缺口边上的弧线圈成一张丑陋的大嘴巴,好像是某个幸灾乐祸的一垒裁判正在用很夸张的肢体动作大喊一声:“出局!”

    父亲像一座恼羞成怒的石像压在对面的椅子上,J可以听到椅子的关节发出矿层崩裂前互相倾轧推撞的声音,那声音无情极了,好像一只红头发的狒狒在盛怒之下突然磨断了一排牙齿。

    当父亲发现他最重要的作品竟然独缺一块而不能完成的时候,时间静止了,画面也停格了,只剩下两人的脑海里不停切换着许多简陋的想法。(不是你就是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找不回来了……)

    J的心里快速闪过许多念头。他想,他是否该默默退出?(他受不了重大时刻降临的现场。)还是赶快装作很认真的样子趴到地上去仔细寻找一番?

    就在J的心里惴惴不安的时候,父亲的椅子渐渐安静下来了。

    J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忽然很想高歌一曲浦契尼的著名旋律《喔!亲爱的爸爸》;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要不然他一定可以唱得很好的。

    在椅子上沉默片刻之后,父亲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头发变得灰白而没有半点光彩,他的表情冷漠,眼神透露出一个长期被劳役者的不满心情,好像一个精神苦闷的大厦管理员。

    “你为什么不滚出去找工作,成天好吃懒做的在鬼混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迟到了一年多,现在终于出现了。

    由于父亲的这句话实在说得太过中肯了,J只好从大会议桌旁站起来,准备回房间去换衣服、找工作。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J被赶出家门了。世事难料不是吗?当J的父亲发现他的拼图少了一块时,同时也察觉到家里竟然多出了一个人。

    他按照父亲的话滚回房间,穿上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套上一双黑袜子,准备出门去找工作。

    J两眼茫然,从八楼搭电梯到楼下,大铁门外的小黄吊起眼珠子温柔地看了他一眼。

    “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这句话一定是很久以前一个被迫去找工作的人发明的。J想,找工作多困难啊(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拥有哲学硕士的学位),找间泡沫红茶店就容易多了。

    J点了一杯大杯的珍珠奶茶(他坐在一群青少年之间,这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事实上,它是那种加大分量的波霸奶茶,厚厚高高的玻璃杯好像是直接从果菜调理机上面拔下来,很有幽默感的容器,特别是对一个已经从军中退伍两年还没有工作的社会新鲜人来说。

    J很满意地从厚厚的玻璃茶缸底下吸出几颗又黑又Q的珍珠。玻璃上冒出的小水珠看起来凉快极了,黑珍珠嚼起来甜滋滋。

    “你好,可不可以耽误你一分钟的时间?”这个声音好像从鼻腔里发出来,咬字却很认真。“我是班长老。”一个长得有点像汤姆·克鲁斯的帅哥说。

  握手。

  握手的时候,J心里想:只耽误我一分钟啊?没关系,当然没关系,我有很多个一分钟哩!

  J和班长老握手的时候,心中除了在想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大帅哥会是“班长”或“长老”之外,还感受到一股很强烈的自卑感。他们的年纪好像差不多嘛,为什么别人长得那样,而自己却只能长得这样?

 “你好,我是路长老。”另外一个长得虽然没有那么帅,可是满脸的书卷气也足以让人开始反省的小帅哥说。

  握手。

  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坐下来耽误J一分钟的意思,于是J很有礼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偷偷用眼睛瞄他们挂在胸前的一小块长方形压克力名牌,班长老,是班哲明长老吧……路长老,一定是路易士没错吧?

  “你住在附近吗?”班长老说。

  “对,我就住在附近。”我看起来像住在附近吧?J想。

  “你住在西藏路吗?”路长老对道路真的很熟悉。

  “对,对,我就住在西藏路。”J说。

  “你们也住在附近吗?”J觉得自己应该说点话,以助这番谈话更顺利一点。

  “我们住在淡水。”班长老说。

  “淡水,嗯,你们住在中正路对不对?”J也很想扳回一城,于是就猜他们住在中正路,哪儿没有中正路呢?

  “不是的,我们住在真理街。”路长老说。

  J觉得非常惋惜,他们住在真理街,这应该很好猜的,可惜他猜错了,他很想请他们再给他一次机会猜点别的东西,可是气氛不太适合。

  “请问你有宗教信仰吗?”班长老说。他说话的样子还是很像汤姆·克鲁斯,所以有一瞬间J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J的注意力还没开始集中。他觉得,一个长得像汤姆·克鲁斯的酷家伙在泡沫红茶店向你走过来的时候,你可能会期待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别再让我看见你,滚吧!”或是“我保证,到时候你将会希望你从来不曾被生到这个世界上”之类的话才比较合理一点吧?

  “我?我……我没有宗教信仰。”J说。

  “我们想到你家里去,跟你和你的家人谈谈,因为我们的宗教带给我们的内心很大的喜悦,所以我们想要和你们分享我们的快乐。”路长老用他字正腔圆的鼻音对J提出一个很诚恳的请求,这样真挚而喜悦的声音,坦白说,J这一辈子也没听到过几次。路长老的表情是那么地和善,心地是那么样地柔软,有一秒钟的短暂瞬间,J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我们之前就知道了,J受不了那种重大时刻降临的现场),只剩下一群看似中暑的蜜蜂在那边飞来飞去而已。后来连蜜蜂也飞光了,J觉得非常无助。他心想,好,谈谈,谈谈吧,大家就来谈一谈,是该和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父亲谈一谈,没事大热天的把儿子赶出去找工作,何必嘛?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啊,等父亲和班长老、路长老谈过之后就不一样了。

  于是J把家里的地址抄在一张价目表的背后交给路长老,然后很诚恳地跟他们说,因为他跟人约好了要去面谈一个工作,为了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J还用了“我要去interview a job”这样适当的句子。J说他谈完了,就会马上回家去加入他们。

  J目送班长老和路长老的脚踏车离去,那是可以十八段变速的越野脚踏车。路长老带头,班长老紧随在后,他们两个都站起来用力骑着,很来劲的样子。要不是因为他们穿着雪白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J自己也是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黑裤子),J一定会以为自己遇见了荷兰或是法国的自行车国手了。

  J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来,啜饮一口香甜浓郁的珍珠奶茶,QQ的珍珠填满了他的臼齿上凹凸不平的空隙。J的心情好极了,他有一股非常吉祥的预感。

  就在沁凉的冷气吹拂下,J有点茫茫然陶醉了。他合上双眼,班长老和路长老在他的脑神经电路板上快速地往他家的方向赶去,宛若两丸彼此争先恐后的正、负电子。

  想到父亲和班长老他们诚恳晤谈的严肃表情,J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音来,带有一丝丝黑珍珠甜味的。

 

 

辑四 之后——告别的叹息

    阳光多么充足温柔,怎么能相信人生已不多了?想起少年时谈志趣的伙伴,只希望他即便死了,也不要让自己知道。人生多么短暂啊,好似潮湿的黑屋里才刚切上一盏灯,便立刻断了保险丝,这一眨眼工夫怎么能看得够?

*

    对我来说,写作就是结绳记事,作品就是一个模糊的绳结,绳结的大小、花样,用以记录曲而复直的心结,关于幻听、幻视和幻想的。写作者和乩童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昏沉中带着一点机警,主要是等待,然后是运气,最后才装腔作势。作者不一定了解自己捕捉了什么声音,就像一台收音机。

*

    抒情的成分对我来说一直是(最)重要的,诗、小说、电影、音乐……一切都照一个单纯的凝聚力,始于感性,终于神秘。一切作品,只要推至一个撼人的无奈,便是好的杰作。

*

    小说就是告别人世前,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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