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考

  • 作者 童伟格
  • 出版社 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 出版时间 2019-6
  • 定价 42.00元
  • 装帧 平装
  • 开本 1/32
  • 页数 192
  • ISBN 9787220113468

王考

后浪出版公司

一位难以解读的小说家

一部台湾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经典

联合报文学小说大奖得主,童伟格作品首次引进


编辑推荐

☆  童伟格是台湾六年级小说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曾获台湾省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台湾文学金典奖等认可,被认为是袁哲生、骆以军之后“内向世代的集大成者”。

 

☆  魔幻写实、乡土主义、现代主义、内向世代……我们能从童伟格的书写轮廓中瞥见许多风格,却无法用某一个特定的形容词去概括他。如同骆以军所说:“童伟格的可怕,在于他可以解释其他全部人,而竟无人能解释他。”

 

☆  作为童伟格首次引进的作品,《王考》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它是童伟格25岁出版的首部作品,一出版便惊艳台湾文坛,在其中他将种种小说的技艺操练到相当的高度,如黄锦树曾言:“童伟格的小说写作,几乎是一开始就很成熟了,好似直接跳过了学徒的阶段,第一部小说集《王考》里的多个短篇就几乎是杰作。”

 

☆  我问祖父,爱情是什么?我问他,人怎么这么愚蠢?我问,我们活着为什么?”在《王考》中,童伟格用锐利的冷调文字捕捉生命中的神秘瞬间,讲述老灵魂不欢的童年故事。他拆解具体情节、冻结叙事时光,让人物直接和命运对话。故事仓皇流转,却始终覆盖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名人推荐

☆  我确实为童伟格这些篇优美纯粹的小说迷惑吸引。“怎么可能那么好?”那是一个比我的小说启蒙时刻上跳了几十年的,宽阔而完整的“人直接与命运对话”“叙事尚未被污染之前”的地貌。

——台湾小说家 骆以军

 

☆  《王考》彻底的抒情风格,也道出童伟格与抒情主义的亲缘性。在这一点上,他的写作可说是位于其他两个早夭的同代人袁哲生(强烈的抒情性)和黄国峻(标准的现代主义)的延长线上,企图更远地朝向其消失点——那永远不可能趋近的可能性的尽头。

——马华文学作家 黄锦树

 

☆  老灵魂不欢的童年,这是我对童伟格的小说看法。他几乎用小孩“我”的口吻说故事,锐利而冷静,情节流畅,难得之处是他擅用人物的动作描摹内心状态,纯然带着说故事的本色。读他的小说,我想到的画面是:“乡村杂货店前的老人,讲着童年故事。”

——台湾小说家 甘耀明

 

☆  在《王考》这本小说中,处处充满了死亡与失落的阴影,仿佛是不可抗拒地陷入到一个时间与时间的夹缝之中,指针卡住,故人物仓皇流转在梦境与现实的边际,而生与死俨然成为一体之两面,记忆斑驳成为拼凑的残缺碎片。

——台湾作家 郝誉翔

 

获奖记录

   《我》荣获1999年“台北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

   《暗影》荣获2000年“大专学生文学奖”短篇小说叁奖

   《躲》荣获2000年“台湾省文学奖”短篇小说优选

   《王考》荣获2002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

   作者以长篇小说《西北雨》成为2010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长篇小说金典奖得主

 

著者简介

    童伟格(1977—),出生于新北市万里区,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硕士班,现为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讲师。

    曾获1999年“台北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2000年“台湾省文学奖”短篇小说优选、“大专学生文学奖”短篇小说叁奖,2002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以及2010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长篇小说金典奖。著有舞台剧本《小事》、散文集《童话故事》、短篇小说集《王考》与长篇小说《无伤时代》《西北雨》。

 

内容简介

    在这部短篇小说集中,童伟格运用乡土、魔幻写实,甚至是历史与神话的嫁接等各种自由的叙事,拓展出九篇面貌繁复的作品,并在这些篇章以滨海山村为原点,反复书写来去其中的人。他们跨过山,越过海,穿行公路,去往城市,最终又回返山村。不断徘徊的人们,重复出现的场景,让小说展示出一幅幅时间冻结的画面,并且在一次次静止的瞬间之中,直面命运。

 

目  录

5    王考

23   叫魂

45   

59   假日

71   发财

79   暗影

95   

117  

131  驩虞

179  【附录】暗室里的对话

 

正文赏读

王考

   

    关于我祖父如何在一夕之间,成为人人惧怕的怪物,据亲历其境的我祖舅公追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本乡三村——海村、埔村及山村——村人,难得一起聚财聚力,翻山越岭十数回,终于由城内尖顶圣王本庙,求出圣王正身一尊,当时迎驾北归的父老们感觉自己,敢比执得鞭随了镫的周仓爷——真个死亦甘愿。然而,车驾甫出城界,到了尪子上天山脚下的冷水堀停息未久,父老间就起了争端,原来,三村都各自建好了圣王庙,谁也不愿在轮流供奉的次序,及供奉时间的短长上退让。

    祖舅公说,海村多的是手操蟒舟、越海岬至东岸运米、竟日来回大气不喘的勇士,埔村的人,则是大刀王简九头的后裔,男女老少身上绑着两百六十斤重的武练石去耕作担水,全然不当一回事,果真让这两村的人占了先,到时他们困着圣王、食言不还,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拼命?

    祖舅公当时在冷水堀的湿地上站了半天,站到人都快陷进地底矿坑里了,依旧无法可解,心中很觉凄楚。眼见磨刀霍霍的诸村精英,他想,若果然又起械斗,山村仍是毫无胜算,几十年间,山村村人为后进所迫,让出海岸、让出平原,搀老扶弱进了山地,犹能保有一线生机,如今,恐怕为了千百年前的圣王老祖宗,要彻底肝脑涂地了。

    头顶的尪子上天山,山顶蒸腾的雾气摄入更高的雨云之中,祖舅公说,当时他想起他的妹婿——我祖父——告诉过他,这座本乡境内最高的山,山名的由来,是因为山顶的磺雾氤氤直上,第一个看见的人,错觉有人影上天,故名之。祖舅公听祖父这样说时,曾问祖父,那第一个人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祖父凛然,从书架搬下一大部旧书,剥开书页,用细长的指甲指了斗大的几行字,要祖舅公自己读,祖舅公看得了“日”,看得“雨”,看得“水”“花”“秋”与“冬”,但整段字看得不知伊于胡底,他只惊奇,那些蛮荒不明的事,怎么,我祖父看书就知道了?

    接着,祖舅公做了一个后来他“连做梦都在后悔”的决定,他用力提起半只已陷入泥地里的脚,呼吁三村壮士,用文明人的方式,谈判解决这件事,暗地里,他派人快去接祖父来,做山村的全权谈判代表。

    圣王是我们的啦!祖舅公说,当他看见凤嘴银牙的祖父,在众人的簇拥下,目光炯炯走上坡时,心中忍不住这样欢呼,他淌着泪,急急迎上我祖父,握着他的手,喊着,辛苦了,辛苦了,这一趟真不容易啊!

    祖父止住了祖舅公,他用那双刚从书案上移开的双眼,审视在坡地上、在堀坑旁横七竖八躺着的三村村人。高处,一尊黑木刻的神像端坐轿上,浑身穿戴金碧圣衣,像一具被火烧焦、又被人郑重弃之的婴儿尸骸,座位两旁,摆着令旗、令刀,与一袱黄巾包妥的小物事。

    这就是祂了!小心,手脚轻点!当祖父开始熟练地考察、翻检着圣王时,祖舅公在他身旁候着,喃喃碎舌。祖父面色凝重,不发一语,最后,当他打开黄巾,翻出圣王印时,呜,他沉吟了一声,细细检视完印上的字后,他抬头,高兴地对祖舅公说,只有这印是真的。

    都是真的啊!祖舅公摊开双手,像要给祖父一个拥抱。

    祖父又止住了他。据祖舅公说,后来祖父拿着圣王印,招招手,开始了谈判会议,会议中,祖父不容众人激辩,甚至不让人打断,从午前径自说到了傍晚。祖舅公抹抹老挂到下巴上的眼泪,只觉得,身旁众人为了祖父的话,时而笑、时而哭、时而怒号、时而安静,到了黑暗逐渐沉落的时候,众人居然一派和谐,满面红光,宛如圣王亲临。

    祖父止住演说。片刻后,一声吼,两面光,三村村人就地拔起,当场分了圣王老祖宗。埔村大刀王的后裔,夺了令刀、令旗与圣衣,扬长而去;海村勇士扶得轿子,将光头裸肚的圣王高高架起,欢呼下坡;只剩下山村村人,呆看着祖父手捏着圣王印,像捏着一枚卵蛋,就着一天中最后的余光,独自鉴赏着。

    夜里,亲临分尸现场的山村村人睡不安稳,愈想愈怕,他们怕神、怕灵,也怕祖父。第二天,他们集合,互贾余勇,把圣王印从祖父的书房抢了出来,之后,他们到木匠家拜访,想求木匠补刻一尊圣王像,去了才知道,木匠昨天夜里就被埔村人,用几十把刀架走了,于是,他们绑回了木材,和木匠的老婆。

    更大、更真、衣着更辉煌的圣王像,总算造成了,连着圣王印,经年供奉在庙。从此,山村村人总避着我祖父,只有在心有所求,求之圣王而不应时,他们才会暗暗想起他。

    想起他时,他们就编造许多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祖父有四根舌头,所以会讲四种语言,和他相处久了,你连爹娘是谁都会忘记。还有人说,一生连让我祖母怀孕当天,都没有离开过书案的祖父,书房里还藏了几副备用的家伙,是以,猪瘟横行的那几年,我们家还有闲人闲情,翻修总是漏水的猪舍屋顶。

    久而久之,“人畜兴旺”在山村,成了一句严重的粗话。

    相反地,事实很快就湮灭在激动的情绪里,为人所遗忘了。祖舅公风吹人倒、行将就木的最后那几年,我总是随侍在侧,一抓着机会,我就抽出速记本,细问祖舅公,那一天,在我印象中向来倔傲沉默的祖父,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三村故旧如此痴迷。躺在病床上的祖舅公,只是眼泪直掉,他说得了“磺气”,说得“东风”,说得“芒草”“金针”“裸猪”与“瓜屎”,但终段不成一语。

    有几次,祖舅公甚至将我错认成祖父,激动得昏死过去。

    今天清早,我收完蟹篓,刚爬出溪谷,远远地就看见我祖父站在马路边。我走上前,发现他穿着我父亲的雨衣、雨鞋,两手环抱我家厨房那一大瓮红砂糖。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喘着气,兴致奇好地回答我说,他要去看海,原本打算沿着公路下山,一直步行到海边,但刚出村口他就累了,所以姑且在此站一会,且休息、且等公车。我打量四周,想起了几十年前,这里的确建有一处候车的小亭子,只是后来乘客少了,原本一两个钟头来山村一趟的公车早取消了,小亭子和公车站牌,也都不知拆去多久了。

    我知道,真正的终局就要到来了。

    终局之前,唯一不变的是,处于公路终点的山村总是在下雨,并不是爽快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从各个物体表面每时每刻不断渗出的毛毛细雨——狗身上下狗毛雨、猫下猫毛雨,山村里的小孩都长大成人,离开山村了,他们婴儿时代的衣物,还挂在檐下干不了。

    我问祖父,累了吗?祖父摇摇头,继续静立雨中,闭目养神。汗水浸透他的长衫,贴住了雨衣,我放下水桶,靠着护栏坐在马路上,等祖父逐渐调稳呼吸。背后溪流湍湍,鸟鸣声逐渐安静,四周更亮了一点,太阳应该已经完全升起了。此时山村内,三三两两醒过来的人,必定把软软重重的衣服,从压弯的竹竿上摘下来,套在身上,带几瓶酒,开始往门前那棵公共大榕树走去。

    榕树底,有一顶石棉瓦与木柱搭起的大棚子,卡拉OK大风行的那几年,大家合作,在棚子里架了卡拉OK,后来流行有线电视,他们也翻山越岭把电视缆线牵进棚子底。长久失业的村人,日复一日聚在里面喝酒、赌博、争是非、闹选举,一年中总有几回,他们会劳动分驻所几位衣衫不整的警员,开着警笛故障的巡逻车,前来树下关切一番,但大致上,并没有闹过什么大事,他们只是喜欢一起挤在棚子里,像几团浸在水里的棉花。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潮湿的棉花人,从我的父执长者,逐渐变成了我的同辈友伴。

    童年时,我总是光着脚,和同伴在雨中跑来跑去。我们从家里偷出筷子,在沙地上挖洞,看着地底喷泉泌泌泌泌涌出,我们用罐子抓沟渠里的长臂虾、软壳蟹,把它们一只一只放进水田里,或者,我们从口袋掏出、从身上搓出、从地上抠出一团又一团的烂泥巴球,往三合院的猪舍里甩去,等祖父出来喊我们。

    每一次,祖父都会从猪舍旁的书房走出来,在门口站好,招招手,用细细的哭腔对我们喊,快进来,不怕着凉吗?他向来慢条斯理的,但从他的神情,我们知道他真的着急了。我们不理他,继续对书房和公厕中间的猪舍丢泥巴球,阴暗的猪舍里,猪倒抽鼻子发出抗议声,我们乐得哈哈大笑。

    在那个被满山遍野菅芒、赤竹、榕树与姑婆芋环抱的三合院落,祖父站在房舍末端,满眼满眼都是泥巴,书房门口、他的头上,挂着一个木头匾额,旁边,几头大猪疯狂地吼叫。泥巴地里,几个小毛头指着匾额问他,爷爷,上面写什么字?

    祖父一字一字回答,养、志、斋。

    哈,小毛头们人手一双筷子,唧唧唧唧敲着节奏,满头满身冒着没有方向的雨,奔跑着,喊着,养猪斋、养猪斋、养猪斋……

    祖父兀立原位,像一只无可如何的鹤。

    一直要到很多年后,我才发现,祖父年轻时,远近各村村人死亡的原因,第一是肺炎,第二是流行性感冒,因此,当祖父对我们招手喊话时,他恐怕真的以为,我们会因为在雨中奔跑而死掉。

    如今,祖父抱着糖瓮,和我一起站在马路上淋雨,公车当然不可能会来了,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问他,记得我是谁吗?祖父眯眼,默默望着我好一会,像在观察一个胆敢粗声粗气惊扰他的二愣子。他不记得我了。

    尪子上天山,远近最高的山,仍在远方吐着云雾,山脚下有一个冷水堀。

    当年的故旧,死了,离了,只有祖父依旧健朗。终年不辍,祖父日日在猪只与人丁同样昏沉的冥茫熹微中独自醒来,在书房里,他突掌、舒指、松腰坐胯、沉肩坠肘、丹田内转、含胸拔背,将体内脏器颠倒位移行复整回,直到全身气息鼓荡,精神内敛,心无外求,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经过的人和旁边的猪都不知道,他大清早就和自己干了一架,而且打赢了,存活了下来。

    存活了的祖父在书桌前坐下,开始读书,渐渐渐渐沉落到另一个世界里。早上,那些老对着隔壁丢泥巴球的小毛头,还微微困扰着他,到了傍晚,他已经无所罣碍,声气不闻,当他终于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他觉得奇怪,早上书房外面满地奔跑的那个小毛头,怎么到了傍晚就长成大人,站在他的书房里了?

    我站在祖父的书房里,看着满屋子乱走的书,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烦恼。那时,山村公车路线依然存在,我像捕鱼一样定期捉住一班公车,绕海岸潜进位于山村之后山的城内求学,我求得了一点学问,感到一点不怎么彻底的痛苦,因这么点痛苦而自觉骄傲,因这么点虚虚的自傲而察觉一点实实的孤单时,我总会跑回祖父的书房里,和他搭话。

    我站在祖父阴暗的书房里,那时,我是一个比较天真、比较诚实的人,我抱起堆在一把椅子上的几本书,把书一本一本丢在地上,制造一点声音,好让祖父发现我,祖父从书桌前回头看我,我在椅子上坐下,直视祖父严肃的脸,任心中的疑问冲口而出。

    我问祖父,爱情是什么?

    我问他,人怎么这么愚蠢?

    我问,我们活着为什么?

    我,跑来问你干什么?

    祖父皱眉审视着我,或许在心中,他对有个年轻人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这样荼毒严肃的文字,感到深深地厌恶,或许他只是盘算着,值不值得浪费时间跟我抬杠,最后,他总只叹口气,清空一块桌面,铺一张白纸,抓一本书,指几行字,要我近前,抄下,背起来。

 

    ……日出磺气上腾东风一发感触易病雨则磺水入河食之往往得病七八月芒花飞扬入水染疾益众气候与他处迥异秋冬东风更盛……

    ……男子惟女所悦娶则是女可室者遗以玛瑙一双女子不受则他往受则夜抵其家弹口琴挑之女延之宿未明便去不谒女父母……

    ……榖种落地则禁杀人谓行好事比收稻讫乃摽竹竿于路谓之插青此时逢外人便杀村落相仇定兵期而后战……

    ……人死以荆榛吹烧刮尸烘之环匍而哭既干将归以藏有葬则下所烘居数世移一地乃悉污其宫而埋于土……

 

    我抄了、背了,事后发现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当时,在祖父身旁,在逐字逐字的抄写中,我几乎每次都忘了,一开始进门时,我心中打算问的,到底是什么。阴暗的书房,满地乱走的书,我随手指一本,问祖父,书里写了些什么。

    哪一本?祖父没好气地问。

    这一本。

    这本,有位诗人想念他死去的女友,写的一部诗。谁知道他的女友根本没死,有天夜里,女友偷偷跑进他的书房,看见桌上的诗稿,很受感动,为了让诗人继续把书写完,女友跑到外面,真的自杀死了。

    旁边这本呢?

    这本,有位圣人,晚年隐居在河边写的史书。后来他精神有些错乱,闷疯了我想,他宣称他遵循的是周礼,但是死前七天,他跟人说他其实是个殷人。

    再过去那些呢?

    还是史书,一位伟大的阉人写的。

    他们说你有四根屌。

    你记错了,他们说我有四根舌头,八根屌。

    你有吗?

    来,把这段书默出来。

    偶尔兴致好的时候,祖父会清出整张桌面,摊开一卷他手绘的地图,跟我解说他考察的成果。他说,从前从前,硫黄向来封禁,为了防止有人私自盗采,作为火器,四季仲月,地方官会连同近驻兵警入山,在尪子上天山附近聚集采出的硫黄,就地焚烧。烧硫黄是个苦差事,火一发,磺气蒸郁,入鼻昏闷,诸官员有金银藏身者,不数日皆黑。禁不胜禁,烧不胜烧,只好官营开采。

    他说,许多年后,他就跟着采矿队来到了山村,那时山村地热,入山探磺矿必趁半夜,日出即归,还必须时时用糖水洗眼,以防被磺气熏瞎了眼。

    他说,红砂糖多从海路,由汽船辗转运来,有一次,他曾在海边亲见运糖汽船搁浅,为防抢夺,船长命令解开货物,尽弃于海,当时那艘船,如同夕阳逐渐沉落,海水为之鸩红,那是,他所见过,最美的景象。

    说着,他张开虎口,比了比地图上的海岸线,然后用手指一一追踪地图上的地名,从滴水尾、老山头、枫濑濂洞,经梳榔脚、鲫鱼潦、尪子上天,过石碣后、九穹顶、半碉亭埔后又回到滴水尾。他说,这些地点底下,矿坑坑道筋脉相连,接驳有序,条理俨然,就是这样,他打通了远近各村,比谁都还要了解这个地方。

    比那些,在地表上生生死死、哭哭笑笑的人,都还要懂得,这个世界。

    那么,这个地方呢?有一天,我趁隙,指了地图上的一个点,问祖父。

    冷水堀?那是后来山村地冷了以后,所形成的一个无用的水坑。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吗?冷水堀,我祖舅公,圣王庙。

    你对地方宗教有兴趣吗?好,我给你看件有趣的东西。祖父从书架上搬出几大捆纸,他说,当然,我没有错过对地方宗教的考察,这堆纸,记载的是远近各村的庙宇,建成的沿革及所供奉的神像,这份,是据说本地最灵验的神,“王光大帝”的考据。你知道王光是谁吗?祖父招招手上一叠几乎就要碎成粉末的旧纸,瞪眼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祖父说,没有人知道,但是总算千辛万苦让我考出来了。王光,根本是一个虚构的小说人物,他只出现在明朝一位姓余的读书人的游记里。更有趣的在底下,祖父放下纸,从书桌旁拖出一个大木箱,祖父吹吹灰尘,掀开木箱,我看见箱里,仍旧封着几大捆纸。

    这里面,祖父说,我记载的是本地有史以来,所发生过的几次重大天灾。你看看最近这份,西历一六四八年——也就是清顺治五年、南明永历二年——七月,一个大台风经过本地,把本地仅有的二十四户用茅草和竹竿造成的人家,全数吹进海里,无人生还,过了大约二十年以后,本地才又有人居住,那已经到了清康熙年间了。可以说过了当时,此地才有文人某,翻翻手边前朝闲书,捡出一个人名,奉为神祇,而且居然灵验,后代也就因循相信,有趣,有趣。

    说到西历一六四八年的大台风,你知道当时怎么了吗?当时,自奉“招讨大将军”的郑成功,就是趁着这同一个台风东来压境时,兵出金、厦,攻克了泉州和同安。想不到,整整十年以后,当他率水陆军十万,战船两百九十艘北上时,在长江口附近,又遭遇一次大台风,这次,郑氏覆舟丧师、退回舟山,几仅以身保。

    说到郑成功,你看看桌上的地图。祖父回身,推开桌上杂物,亮出地图,他指着地图上某处,问我,看到地名了吗?这里叫国圣埔,那是因为……

    我就是在这时悄悄隐退,退岀了祖父的书房,从此没再进去过。我不知道必须经过多久,祖父才会回过神来,发现他唯一的听众已经走了,但是我想,就算他终于发现了,他其实也不在乎。现在,祖父在我身旁,他已经认不得我了,他怀抱糖瓮,一心一意等着不可能会来的公车,丝毫不觉有说话的必要。

    轻轻地,我把水桶里的大蟹一只一只抓出,在马路上放生。沙蟹横行,有几只窜近祖父脚边。我把水桶突然推倒,任它滚动,发出一些湿淋淋的声响,我以为这样能激得祖父想起什么,开个口,说些话。

    但祖父长衫静立,像一只鹤。

    最后一次离开祖父书房的那个傍晚,我走在三合院的泥地上,心中突然想念起童年那双筷子。那时,我们像群心无所求的乞丐,由于心眼依旧盖着童騃一片,即使总是身在雨中,我们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必然会消失的光与温。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在那个纸张在雨中命定腐坏的过往山村里,祖父曾确切地对我说,据他考证,本地越三四百年会有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一切会从头来过,人类重活,史书重写,然而,那不是因为什么神灵作祟的缘故,那只是因为,坏掉了的东西就会死掉。然而,祖父补充,不求天启,求之于心,我们依然要努力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然而,祖父回到他的书案前,指指面前的书,他说,你还是要记住,文字用你,不是你用文字,因为,文字比你活得久。

    在那个纸张在雨中命定腐坏的过往山村里。祖父的逻辑像个圆,行动像个圆,信仰也像个完整的圆,任何畸零不具意义的往事,都自然而然地,被他排除于记忆之外。我知道,祖父不会记得,很久以前,我曾经像现在这样,陪他等了好久的公车。那是我童年时的某个秋天,祖父带我到海滨街上剪头发,剪完头发,我们一起在海边,等公车回山村,公车也许脱班了,也许在路上坏了,那天,原本一两个钟头该来一班的公车,我们等了半天,都不见踪影。

    那天的结局是,祖父决定不再等了,我们一同缘着溪边马路走上山,马路新铺柏油,避过山壁淌进山坳铺得歪歪斜斜,颠颠簸簸走在上面人也像要融化一般。半路上,雨下大了,我时时转头看看道旁的指标,总觉得上面写定的里程数,怎么好像总走不完似的。突然间,走在我后头的祖父消失了,突然间,他又从前方道旁的菅芒花丛中钻了出来,手上举着一只用菅芒花编成的鸟,鸟脚是花梗,鸟尾是苍黄的菅芒花穗,祖父微笑着——他确实对我笑了——把那柄花鸟交到我手上。

    细微的风,带着雨,飒飒飒飒在我眼前,从鸟尾滑过。

    我感到惊讶,我问祖父,你怎么会做这个?

    祖父转身继续向前走,他说,这条路是他从前来来回回踏出来的,路上所有好玩的事,他都知道。

    我跟着祖父走,觉得不累了。我注视着他,盼望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突然消失,从道旁再带回什么让人意外的东西。我精神警醒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公路的终点。

    我想我也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的终局。

    我知道,祖父这次再也动不了了。雨水打下,汗水浸透了他的长衫,沙蟹横行,在他所踏出来的路上,他一心等着不可能会来的公车。

    我知道,昨天夜里,这位在自己的精密考据中,具体地说,是自西历一六四八年七月以降,本乡境内学问最高的人,终于离了他那千万人往矣吾独溯之的书房,那时我刚布置完蟹篓,走到公共大榕树下棚子前,发现他独自一人在里面,静坐看雨。

    棚子里丢满了酒瓶和纸牌,他收集一叠纸牌,仔细分类,虽然他从来没有打过牌,但他确定,长久以来,村人所玩的纸牌,仍旧只有四种花色。

    他拾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按开电视。

    第一台,摔跤台上两个男人绞在一起。

    第二台,一个女人做爱的脸。

    第三台,一个小孩像狗一样不断哀号。

    人怎么像狗一样叫呢?祖父不解,默想一会。

    他转头,看见棚子外面,各家各户的檐下,都挂着满满的衣物,几乎遮住了大门。是这样的,他想,自古以来此地风俗即如此,他记得不知道哪本书上记载过,此地人在聚宴时穿衣,长衣穿于内,短衣穿于外,一身凡十余袭,如裙帷扬之,以示豪奢,宴散,则悉挂衣于壁,披发裸逐如初。自古以来,此地即无君长与徭役,以子女多者为雄,众人听其号令。

    但,最伟大的造史者是个阉人,他想,就像我一样,我虽然无友无伴、无祖无后,却毫不孤单,我是太阳,太阳只要将自己燃烧殆尽,就知道远近四方,不可能会有光了。他突然想去看海,海面上夕阳沉落,一片鸩红。

    天亮了,山村内第一个醒来的人,把衣服从压弯的竹竿上摘下来,套在身上,带几瓶酒,走到榕树下大棚子底,棚底无人,他发现不知道是谁,把满地纸牌,都在桌上分类排好了,桌旁电视开着,一个小孩像狗一样不断号叫。

    他拾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转台。

    第一台,一个女人做爱的脸。

    第二台,摔跤台上两个男人绞在一起。

    第三台,同一个小孩学同一头狗不断地号叫。

    他摇摇头,关掉电视,坐下等待,等待一天聚宴的开始。

    天更亮了,山村里一对夫妻在家里醒来,太太到厨房,发现架上不见了一大瓮红砂糖,先生到外面,发现檐下不见了雨鞋和雨衣,他们发急,满地乱喊,喊猪,喊狗,喊爸爸,最后发现,全家只剩他们两个人。

    天更亮了,在村口马路边,一对祖孙等公车,祖父不认得孙子,孙子不跟祖父说话,孙子成了一个不那么天真、不那么诚实的人。多年以前,他重回山村,带几瓶酒,和童年友伴挤在棚子里,喝一天酒、打一天牌、唱一天卡拉OK、看一天电视摔跤,像政客一样重新赢回他们的信任。在那个或者因为酒的麻痹,或者因为相聚的喧哗,而人人不感觉痛苦的棚子底,几天之内,这些友伴,就羞涩郑重、支离坦然地对他的速记本,交代完了他们常住山村的每日每夜。

    酒酣耳热的童年友伴,用长满胡渍的脸贴着他执笔的手,涕泪四纵,亲热地问他,记得吗?小时候有一天,你、我、某 某某和某某某,曾经相约,一起跳河自杀。

    呃,对,他小心翼翼,用友伴没有察觉的方式抽回自己的手臂,推推脸上仿佛虚饰的眼镜,快速从空中抓住一句话搭腔,他说,对,自杀一直是本地十大死因的第三名。

    童年友伴哈哈大笑,用铁拳重重捶在他的胸膛上,并且不忘马上扶住向后倒的他,友伴对他说,你果然是你祖父的孙子。

    孙子猛抬头,发现雨居然停了,许久不见的太阳高高挂在顶头,比最高的山头还高。公车总不来,一头路过的野狗在祖孙面前停下,张开大口,对着太阳疯狂吼叫,山为之震而无陵,水为之撼而无涯,如此片刻有顷。祖父听着,直到一切复归沉静,在他心中连成一个圆,他叹口气,吐出一句话。

    我听见我祖父说:“这就对了。”

——本文获二〇〇二年台湾“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

 

【附录】暗室里的对话∕骆以军、童伟格   

    骆以军:最近读到余华的随笔《我能否相信自己》里有这样一段话:“……布鲁诺·舒尔茨与卡夫卡一样,使自己的写作在几乎没有限度的自由里生存,在不断扩张的想象里建构起自己的房屋、街道、河流和人物,让自己的叙述永远大于现实。他们笔下的景色经常超越视线所及,达到他们内心的长度;而人物的命运像记忆一样悠久,生与死都无法去测量。他们的作品就像他们失去了空间的民族,只能在时间的长河里随波逐流……”这让我不自觉地想到你的这些篇小说。布鲁诺·舒尔茨将他的父亲以一种孩童的晃荡和烂漫,变成鸟(或鸟类标本)、蟑螂和螃蟹。最后他妈妈还把那螃蟹烹煮了。你的这些篇小说,似乎皆将一个父亲的角色,冻结、静止、禁锢在一幅众人恍惚傻笑的画面里。“父亲早已离开了。”他像舒尔茨那个“逃跑时腿不断脱落在路上”,去开始一种没有家的流浪生活的那个,消失的父亲。那样的一幅画,一幅家族合照里,因为父亲不在,而使所有人都滑稽、空落而淡然世故。这样的“伤痛早在故事源头之前”的节制、幽默,近年来我只在石黑一雄的小说中读到。我非常迷惑你如此年轻便以这样的时间感冻结自己的故事。仿佛不断复返回去那个“大于现实”的静静的街道、公路、小镇、咖啡馆和里面的人物们。也许有点冒昧,能否请你谈谈这个。“那是怎么一回事?”

 

    童伟格:很有趣的是,您在问题中提到的余华的话:“使自己的写作在几乎没有限度的自由里生存……”其实,我一直悄悄在心里转着类似的念头,我总以为,小说的魅力,应该就在于它“很自由”。所以,对于您这个问题(“那是怎么一回事?”),我无法准确回答,因为在写的时候,以及写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并不真的知道(甚或只是察觉),它们何以长成了这副德性?我把这九篇小说重读了一遍,发现了一件蛮严重的事,那就是,在写作的这五年间,我比较像是在原地转了一圈,比较像是以同一种手法,把个人一点小小的焦虑推远一点,如此而已。于是,整件事情也许可以倒过来:如果有一个人总是企图“冻结”“静止”“禁锢”一个早已逃脱了的角色,他可能只是想逃脱那个早已“冻结”“静止”“禁锢”了的形象罢了。是不是如此呢?我开始在想这个问题。

    我的记性很差,我常想,记性差的人在生活上,有一个坏处,和一个好处。坏处是,记性差的人,一旦想跟别人复述一个他听过、而且“记得很好笑”的笑话时,结果通常是灾难一场。好处是,记性差的人,似乎比别人多了一套自我保护装置,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他总是无法清楚地记得事情的经过。

    最近,我在找寻一九八四年夏天,在我们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发现,那年夏天的确蛮热闹的:有一位蔡先生,驾驶一架单引擎小飞机,横越太平洋,在台北着陆,破了世界纪录,还有一位嘉义的邱先生,在上千名围观的民众面前,公然谋杀一头老虎,这件事也上了国际媒体。另外,那年夏天还接连发生两次煤矿矿坑灾变,总共有一百七十七位矿工因此罹难,其中有一位,是我的父亲。

    奇怪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最记得的,是玻璃瓶装汽水的圆形瓶盖,印象中,我好像花了整个夏天在地上找瓶盖,我把瓶盖拿在手上,除了瓶盖那点小小的面积外,我什么都没看见。有什么冻结了吗?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什么都冻结了。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尝试辨识,并表达的那瓶盖般大小的东西,终究没有“大于现实”,那比较像是一种被庞大而生硬的现实给打败了、给限制住了的视野。我认为,这是写作《王考》时,我的局限。

 

    骆以军:初次读你的小说,我忍不住想,我身边那些尊敬而严厉的师友们会怎么看待这些作品。像徐四金《香水》里那个香水匠葛奴乙,可以在一瓶香水中嗅闻出它复杂糅错的身世:它的萃取手法、它的材料、它的城市教养、它暗中致敬的经典香水……我欢快地在这些作品里嗅到了拉美魔幻的巴加斯·略萨;我嗅到了一点点葛拉斯(以及他的“流浪汉传奇”);我嗅到了一点点的《被伤害及被侮辱的》,最可敬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也许我全弄错了。但我确实为包括《假日》《暗影》《离》《我》这些篇优美纯粹的小说迷惑吸引。“怎么可能那么好?”那是一个比我的小说启蒙时刻上跳了几十年的,宽阔而完整的“人直接与命运对话”“叙事尚未被污染之前”的地貌。恕我直言,我觉得这几篇比你最近得奖的《王考》要好。我想请问:你心目中的“小说祖谱”是哪些人?他们怎么影响了你?

   

    童伟格:(偷偷告诉您一件事,希望您不要介意,现在,葛奴乙在《香水》里的最后下场,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觉得有点恐怖……)

    我喜欢读小说,因为没有人想阻止,也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读,就凭自己的喜好乱读一通了。因此,当您问起我的“小说祖谱”,以及他们对我的影响时,我其实满惶恐的,也有点心虚,原因是:第一,我其实以这种主观而野蛮的阅读方式,压榨了很多小说家的辛苦成果;第二,有许多小说家,他们其实影响了我,但是我太笨了,我总是到很后来才突然发现。所以,我充其量只能以很不负责任的方式,提出一些令人尊敬的名字,希望这样不会让他们显得很滑稽——

    我记得,托尔斯泰有一篇短篇小说,写的是叙述者“我”,一位领有农地的贵族,和一位医生,在一个村子里的见闻,两人在一天疲累的探视后,医生突然说了句怪话,他说:“我昨天在某某某家看顾一位产妇,为了方便检查,必须把她放在一个能让身体躺平的地方,但是在她们家里,找不到这样一块地方。”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完以后也没人接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把整篇小说的具体内容,连同它的篇名一起忘掉了很久以后,我还是不时会想起那位疲累而失神的医生,还有他自言自语的这句怪话。我喜爱这样宽阔地描摹角色的整代俄国作家,包括了果戈里、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确可敬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与契诃夫。

    我记得,王蒙为《红楼梦》做了一番分析,直指《红楼梦》的某些段落,可以独立出来,成为很好的短篇小说,在我尚不明白“故事”和“情节”原来有分别的时候,这种自由自在的叙述方式,让我感到很佩服,我所喜爱的小说家,包括了石玉昆、罗贯中、曹雪芹、鲁迅,以及沈从文。

    我记得,马奎斯的《百年孤寂》是如此地明亮而强悍(“今天早晨,当他们带我进来时,我总觉得这一切我早就经历过了。”),他说,吴尔芙作品中的时间感,深深地影响了他,但我认为,他才是时间最大的敌人。他是独一无二的。

 

    骆以军:在这本小说集里,《王考》和《驩虞》很明显地迥异于其他诸篇。文体上糅进了县志、地方志、抢神、野台戏这些繁文缛节的考据和人类学式的田野纪录镜头,但又显露出一种“脱离感伤调”,处理一“神奇的写实”(magic realism)而非梦境或雾中风景。《王考》说的是一个考据癖、书痴、知识疯子的故事,不过我觉得它匿藏的叙事幅员应该可以继续延展成一长篇至少是中篇。《王考》里你已经(过早地)以伪知识、历史与神话的妄错嫁接、书本以及其对峙的真实世界……这些界面来面对一则神话学的乡愁:知识系谱的失语症而成为民族的巴别塔(他的祖父有四根舌头)、文化主体的失位使得虚无的后裔只能无限感伤地成为汉字恋字癖(……人死以荆榛吹烧刮尸烘之环匍而哭既干将归以藏有葬则下所烘居数世移一地乃悉污其宫而埋于土……)、古地图藏家(滴水尾、枫濑濂洞、鲫鱼潦、尪子上天、半碉亭埔)或仪典怀旧……这在拉美的小说家群(除了波赫士)动辄就是数十万字的大长篇国族大史诗。这样的汉字“符号∕物质性”的撕裂(失落),我想到三个完全不同“离散时间”的小说家:韩少功、舞鹤和黄锦树。我不晓得你在《王考》中的转变是朝向怎样的一个书写想象做准备?你能不能聊一下?

 

    童伟格:韩少功的《马桥辞典》里,就有一位考据癖,他一心想跟人说明,“射”与“矮”这两个汉字,其实被人相互混用了:“寸、身”应该是“矮”的意思,而“委、矢”才是“射”的意思,所以说,“一个矮子在射箭”是错的,“一个射子在矮箭”才对,这位人物,我在写《王考》时,的确常常想起来。

    不过,从《假日》《暗影》《离》《我》,到《王考》与《驩虞》,我并没有为任何书写想象做准备,只是有一个直接的意图,让我觉得必须做出调整。这个意图是:我想要知道事情表面底下的线索,我以为,借由联系这些线索,我也许有机会建立起“另一种事实”,这种“事实”,也许当时间都——如您所指出的——“离散”了,它还在,一直都在。搞不好,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另一种事实”存在,但我认为,我应该自己想办法确认看看。

    我念初中的时候,放学时,需要走过大半热闹的街区,到公车站搭车回家,走到那条电动玩具街时,有一位二十多岁、自称是“阿忠”的人,就会浑身脏兮兮地从电动玩具店里跳出来,跟我们讨零钱,虽说是讨,但他总是装得一副正在跟人勒索的样子,不管最后有没有人给他钱,他会一面往回走,一面大声对我们喊:“记得啊?在学校有事就报我的名,我叫阿忠,啊?”从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二年,就我所知,他都在电动玩具店里度过。

    我想要知道,一个人,怎么有办法这么惊人?是在这样的意图下,写了《王考》与《驩虞》。

    于是,您很轻易就可以发现,第一,我真的没有准备好,我的方法,基本上还是现在看起来很捉襟见肘的写实主义,因为,想去确认某种永恒的“另一种事实”,这就已经够写实主义的了。第二,也因为前述的企图,也因为没有对准确的书写想象做足准备,就我个人而言,我感觉《王考》与《驩虞》已经太长了,针对您所提出的议题,我必须要仔细再想想,如果我想得清楚,我会另外以较长的篇幅来呈现。

   

    骆以军:您总是说“我必须要仔细再想想”,这样的一本正经让我忍不住扑哧想笑(对不起我是牡羊座的)。我才必须要仔细再想想呢。

    昆德拉在小说《不朽》里曾提到一个“生命主题的钟面”,十四岁时,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街上拦住他:“先生,请问您现在几点?”那是第一回有人称他为您和先生。很多年后,一个俏丽的女人问他:“你年轻时,也是这么想的吗……”我有时也曾在一两个远较我年轻的作者手中读到让我局促自惭的作品;但是像这样在一组美好的作品后面,看到作为小说时间刻度的一些,神秘而严肃的什么……这使我非常感慨。

    你说你的方法“基本上还是现在看起来很捉襟见肘的写实主义”,但只要这些一百年后的小说家们,他们的素描簿上曾潦草绘下波赫士或马奎斯的脸像,那我便不相信那快速穿过折光与梦境的“时光隧道”能避开那些“现代主义的敏感带”(当然那是你的自谦)。你在《叫魂》这个鬼故事里,写到一架飞机摔进山沟,主人翁他们带着开山刀和板斧,上山搭救,结果劈开飞机门,走出来的,竟然是一些死去的亲人,原来“这些早就死掉的人,他们参加阴间观光团,想不到飞机失事了,就全部活了回来”。这整篇小说让我诧异欣羡。问题是,你的这些死人们,比许许多多斑斓细节写实技法的小说家笔下的不幸活人,要世故、幽默且“人味”多了。

    当然,我们此刻所谈论、崇敬迷恋的两个词:“小说”与“故事”,或许不过正如《马桥辞典》里那两个弄错颠倒的字:“射”与“矮”。一个写小说的人总会对另一个好小说家有一种“故事欣羡情结”:“妈的他怎么可以把故事说得如此好?”读你的小说,我心底的想法是:“这是一个有地图的人。”譬如你喜欢的沈从文,譬如张贵兴,譬如福克纳。在你复返徘徊,以各种故事镜头复写的那个小镇,那个矿区,那些火车站或公路,那些从各间厝屋姗姗走出来的家族人物或邻人,那是个远和黄春明笔下的礁溪、宜兰更令我们陌生的世界。“光度歪斜了一点点”。但你可以说它是“写实的”(像马康多?),在台湾另一个时空下存在的一个小镇?

 

    童伟格:“至于一个野蛮的灵魂,装在一个美丽的盒子里,在我故乡是不是一件常有的事情,我还不大知道;我所知道的,是那些山同水,使地方草木虫蛇皆非常厉害。我的性格算是最无用的一种型,可是同你们大都市里长大的人比较起来,你们已经就觉得我太粗糙了。”这是沈从文的话,我常想,如果野蛮的是细节所组成的故事,美丽的是结构,不知道会组成一部怎么样的作品?

    我其实一直想着,要写篇幅较长的小说,现在,每当我这样想时,我就会连带想起三件事。第一,是一个细节:在鹿桥的《未央歌》里,当余孟勤“终于”吻了伍宝笙时,为什么伍宝笙闻到的,是一阵汗臭味呢?汗臭味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当这味道出现在《未央歌》这样一部唯美的作品里的这样一个唯美的片刻时,总是有点怪怪的。我感觉,这个细节,在整部作品中,好像一个凸出的疙瘩,虽然,味道明明该是无形的。

    第二,是一个故事:有一位乡长的表弟,很会起乩,硬要说自己是神,乡民都对他又爱又怕,乡长基于身份,成了唯一不相信表弟的人,表弟心思报复,用了迷幻的手段,让乡长在乡长妈妈的眼里,看起来像一头狮子,乡长妈妈杀了狮子,砍下狮子的头,提着很威风地游乡示众,当迷幻退去,乡长妈妈低头一看,发现手上提的,是自己儿子血淋淋的头。如果把乡长改成底比斯国王彭休斯,这就成了优里匹底斯所写的希腊悲剧《酒神的女信徒》里,用很优美的叙述方式所表达的故事了。

    第三,是一件真实的事:某一个星期三,在离辛亥隧道最近的那家大生鲜超市里,我看见一位故事写得极好的作家,好像幽灵一般,推着推车在结账。结完账,他提着两大口塑胶袋,一个人走入滂沱大雨中。那个夜晚极其寒冷,生鲜超市的柜台小姐,望着他的背影,森森地对我们说:“他夏天常来买榴梿。”这件事是真的,但每次我这样说时,都没有人要相信。

    似乎,我们并不像我们所以为的那样,可以决定什么是有形的,什么是无形的,什么是野蛮的,什么是美丽的,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不可信的,但我们不是正在写作吗?我们总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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