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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岳:遇《雨》之吉,初读黄锦树

2018-07-18 10:17:41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转载自《北京日报》副刊

作者: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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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雨》之前,我对黄锦树这位马来西亚华裔作者几乎一无所知,几年前曾在书店偶然看到他的一个选集《死在南方》,那很短暂的翻阅却给我留下了印象,“死在南方”这个书名也留下朦胧的意象和氛围,算是一个伏笔。    

    

当我读完《雨》之后,在它的冲击之下,我产生了一个判断:华文文学已经发生了爆炸,并不比拉美文学爆炸逊色。当然不是这一部作品或者黄锦树这一个名字使我作出这样的判断,而是许多名字,以及属于它们的一大批作品。这次爆炸没有被商业化,但是从语言的成熟、叙事手法的高超、形而上的高度、内心探索的深度,到作家、作品的纷繁多姿,却都呈现了极高水准与相当的规模。

    

在一些人看来,“严肃文学”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中心或“正统”,随之也就成了整个华文世界的文学正统。这种观点实在极大局限了我们对于中文(或华文)文学的视野与观感。    

    

黄锦树的身份和立场更为特别。他是马来西亚华裔,早年便留学台湾,在台湾居留三十年,但他始终强调“马华作家”这个身份。身处边缘反而更有可能撬动整体,只要存在一个支点。对于作家而言,这个支点即其作品。

    

黄锦树既写小说(短篇)、散文,同时也作为学者写文论(我搜罗读到的几篇对我启发很大),已出版作品十余种,要写出像样的评介他的文章,大概需要下几年功夫。这里我只能简略介绍一下《雨》这本集子,写得比较抽象,因为不想过早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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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繁体版于2016年问世,是黄锦树的新作。虽是短篇小说集,却可作为一个整体来读,短篇集与长篇的界限并没有一般想象得那样清晰。全书共收入16篇作品,第一篇《雨天》是一首诗,此外15篇是小说。其中8篇被特别编号,标记为《雨》作品一号、《雨》作品二号……《雨》作品八号。这8篇作品并不是连续的,中间还插入了未编号的作品。这个结构本身就很奇特。《归来》一篇虽未编号,但可以看出它与《雨》系列是紧密联系的,是一个先导和参照,已显示了多重叙事或说矛盾叙事的手法,与编号的八篇像是一只八爪鱼的头和触手的关系。    

   

 “雨”这个字,从字形上就像四个人住在一间小屋里,而《雨》系列的一个基本构成也是这样,森林中一座小屋,里面住着父母兄妹四人。其中最主要的人物是一个叫“辛”的男孩。    

    

“辛”这个名字看来也是有寓意的,它有艰辛、痛苦之意,同时也代表天干的第八位。这个第八位,隐隐对应着作品的编号一至八。为什么是“八”呢?从小说的内容,我联想到佛教所讲的“八苦”“八难”;从小说的形式,想到道家可推演变形的“八卦”。    

    

故事的展开有些惊悚,有朋友读完觉得像恐怖电影,我也有同感,不过在惊悚与恐怖之后是一股难以抵御的苍凉感。这四个人,父母兄妹(或他们的替身)在八个故事中都经历了死亡或失踪的厄运。八篇小说不断变换生死别离的排列组合,构成一座叙事迷宫,又如一张反反复复解剖命运与人性的手术台。    

    

对于故事间的联系可以有几种解释方式:解释为带有佛教色彩的转生关系;解释为梦(幻象)、梦中梦的关系;平行世界(或可能世界)间的关系;继承同一姓名或相同身份的人们的承续关系;故事的不同版本或列维—斯特劳斯曾整理分析的那种神话组的关系……    

    

无论如何解释,它们的基本含义是相通的,其内核大概体现四个面相。外部隐伏或突显的暴力(或老虎,或洪水,或恶人乃至最现实也最可怖的日本入侵者,或平静生活中遍布的死亡入口)与内在的不安、忧惧相呼应而呈现的“无常”;叙事中大量留白、暗示、断裂、缺失所表现的“神秘”(有时,神秘趋于幽暗,蕴含有隐隐的罪恶感);面对死亡时几乎贯穿始终的“把他生回来”的“执着”;以雨林中的小屋为背景,不断上演生死循环的“封闭”。    

    

无常、神秘、执着、封闭,既是这一家四口的存在状况,又映现出了人的基本存在状况,是以直击心魄。    

    

与此相应的是小说基调中的哀悼气氛。不仅《归来》和《雨》系列作品如此,最后一篇《南方小镇》也很突出。王德威曾在《坏孩子黄锦树——黄锦树的马华论述与叙述》一文中,提到黄锦树“笔下忧伤的特质,以及‘悼亡’的工程”。我想说的是,也许不仅是悼亡,也是“悼生”,一些篇章读到末尾,心中会升起很强烈的生之悲哀。黄锦树的作品中“隐有杀气”(王德威语),这杀气大概源自沉冤与义愤(当然有一些或属美学上的考虑,里尔克所谓“我们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怖”),但更深层的还是悱恻与悲悯。    

    

小说的语言纯粹且丰富,魔术般的叙事手法更新了读者对于时间、生死的透视法,惊人的想象与惊人的现实相互介入,传递的生命体验是东南亚的却也为人类所共通。可以说,作者解决了许多文学中的难题,让我们看到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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